“师父我错了。”
风雪正盛,泪水在脸上冻成薄薄的冰碴,小药童一抹,小脸儿上马上泛出血丝。
那个小药童身上穿的也不多,单薄的棉鞋磨损得厉害,边缘露出发黑的棉絮。
如今跪在雪地中,还不知有没有冻伤。
隐娘看着眼前一幕,只觉脑中嗡嗡作响。
她再知道小药童无辜不过,甚至他有可能会因自己的袖手旁观,而丢了一条命。
可隐娘也知道,她不能丢下那株山参。
山参是小蓁费尽力气偷来的,她不能越过小蓁去做好人,更何况红菱和金瞎子三人,还指着这东西滋养身体。
没有人知道城门何时会开,也无人知晓这场大雪,会下到什么时候。
隐娘咬着唇,眼神一点点坚定下来。
保全药童和山参并不冲突,她为何不能想办法,既保住药童,也拿走山参?
想到此,隐娘掸落身上积雪,走到药童身边将人直接拉了起来。
“你这孩子,傻的吗?这大冷的天气跪在这里,不想要命了?”
将药童拉到自己怀里,隐娘拿出帕子一点点擦去药童面上的眼泪。
小药童跪得太久,双膝冻得没了知觉,刚站起不久,又软软跪倒在地。
“来人呐,要死人了,就没人管管?”
“姑娘不必理他,是他自己做错了事,在此受罚……”
药堂管事从屋内走了出来,他上下打量着隐娘,心中失望。
这是个多管闲事的窑姐儿,与山参无关。
“我呸……”
把药童揽在怀里,隐娘不停给他搓着掌心。
“我还以为开药堂的,多少会有些善心,可没想到你如此黑心肝。
“我且问你,这孩子犯下多大的错处,让你这般折磨?”
“他丢了半支山参,这半支山参抵得了十个他,给他点处罚,让他长长记性以后不再犯,难道有错?”
“有错!”
隐娘紧咬牙关:“他是卖给你们药堂,他是出身低微,你可以罚他,可以打他骂他,唯独不能逼死他……
“若你这里是拿人命当玩意的窑子也就罢了,可你们这里是药堂。
“是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地方,你这样作践人命,日后谁还敢到你家来买药?
“半支山参而已,就让你不拿人命当一回事,日后难保不会为了其他名贵药物,侵害他人。
“若其他客人买了整支山参,你是不是会将它换成假货?
“左右人命在你眼里,屁都不是,没有山参来得重要。”
“你血口喷人。”
药堂管事面色一黑,呵斥出声。
“我怎么就血口喷人了?难不成你作践人命是假?”
管事薄唇紧抿,不发一言。
“这姑娘说的没错……”
先前看热闹的人上前:“半支山参而已,你们药堂丢了它已是损失,再没个药童岂不是里外都赔了进去?
“再说这姑娘的话也有道理,你们这样行事,难免让人猜忌药物真假。”
屋内也有买货的客人出来劝说,管事不敢坏了药堂的名声,却也拉不下脸收回对药童的惩罚。
隐娘看出他的纠结,半拖半拽地将药童拉进屋里。
进屋前她在屋内扫视一圈,待看见小蓁说的地方后,拉着药童走了过去。
小药童被拉得跌跌撞撞,隐娘趁乱拿了山参塞进袖里。
小药童迷迷糊糊发起了热,隐娘揽着他,心头苦得厉害。
“快给他烧些热水来……”
药堂里的妇人看着管事,管事垂着眼,良久后道:“带他下去。”
看着药童被搀扶下去,隐娘仰头眨去眼中泪。
临离开时,她忍不住道:“这世道求生不易,都是艰难人,何苦再相互为难?”
“店内事忙,就不招待了,姑娘慢走。”
隐娘话还没说完,就被送了出去。
她站在门口许久,才心思复杂地缓步离去。
袖口巴掌大的山参扎得她手臂发痒,隐娘走着走着,停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她啊,也利用了那个药童……
如今只希望小药童可以保下一条命,让她不至罪孽太过深重。
“胡管事,那药童高热又带惊厥,可要给他用药?”
隐娘离去后,药堂有人询问药童该如何处置,胡管事瞥他一眼,走回后堂。
那人拿不定主意,只能跟着一起。
刚走进后堂,来人还未站定,啪一声响亮的耳光,就甩在他脸上。
“用药?究竟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胡管事咬着牙,气得打颤。
这一日,他先是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折辱一番,如今又被个臭婊子羞辱?
什么时候一个千人骑万人枕的窑姐儿,也能来教育他了?
被打的伙计捂着脸,哀怨道:“那要如何处理……”
“如何?自然是放任不管,别说给他用药,我如今生怕他不死。”
说完,胡管事大步离去。
店里出了丢山参这样大的纰漏,若掌柜回来必会追究责任。
药童不死,这份过错只能落在他这个做管事的头上。
药童死了,掌柜也就不好再扯着不放,追究到底了。
胡管事气得狠狠抹了一把脸。
什么艰难人,那偷东西的恶贼,怎么不想他们也是艰难人?
偷了那么名贵的东西,不用人命又用什么去填?
胡管事呸一声,再不管此事。
隐娘拿着山参找到小蓁,将东西交给她。
“阿姐你好厉害。”
把山参放到鼻子底下轻轻嗅着,小蓁笑嘻嘻道:“有了它,红菱、金老头子,还有秋生就都有救了……”
隐娘唇角撑起一抹笑,没有言语。
“阿姐,你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隐娘揽着小蓁:“天气太冷了,给我嘴巴都冻得歪掉了。”
她看着小蓁天真懵懂的模样,心里一酸。
她能背负的,就没有必要让小蓁知晓。
“阿姐,我们这边好顺利哦,你说李舒来和红菱姐那头,也会如咱们一样顺利嘛?”
隐娘摇头:“我也不知。”
她二人不知李舒来等人是否顺利,却未想李舒来三人自己,也对眼下境况深感莫名。
李舒来、红菱还有金瞎子站在褚三爷府邸前,看着里面人来人往,鼓声阵阵的阵仗,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