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徐阀的第一个夜晚辗转反侧,来自两个世界的影像交替呈现,尤其是白昼里发生于插枪岩的那场雪中血战,刀光剑影总会在我将要入睡时骤然闪现,循环往复不止。我尝试用数羊催眠法来解决问题,结果并不理想。燕云的夜晚太过阒静了,窗外湖水击岸的声响清晰可辨,我甚至还在水声之外听到了婢女纤细的呼吸,至于暖炉里炭火燃烧的吱吱声,更加烦闷地贯穿了整个无眠之夜。
“公子,何为阿普唑仑、劳拉西泮、苯巴比妥?”我是被白鹭咕咕咕的叫声吵醒的,其时已近翌日晌午;婢女幻央伺候我更衣之际,如此发问道。
“全部都是安眠药……”我随口作答。
“安眠药?”
“没错……”我刚要跟她解释这三者在催眠效果上的细微差别,腾地里头皮一紧: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安眠药的名目?难不成……昨夜我吐露了一些不该说的梦话?
“公子请稍候。”
幻央取来的一张笺纸验证了我的猜测,那上面有清秀的毛笔字迹,除去阿普唑仑、劳拉西泮、苯巴比妥,还有佐匹克隆和咪唑斯汀。
“嗐!”我连忙掩饰道,“什么安眠药,这些都是猡刹语,是我在插枪岩从夜五衰嘴里听来的……哦,对了,我还说过些什么?怎么此刻我竟全无一点印象。”——为了不再引起她的怀疑,我特别注意了遣词造句。
“公子起先在数绵羊,后来才烦躁不堪地唤我前来,声称需要这些东西助眠,幻央因为不懂猡刹语,故而无法办到。于是公子又遣我去取牛奶,说是……哦,说是牛奶里含有色氨酸,同样有助于入眠。不过,咱们渔阳郡百姓并无食用牛乳的习惯,思来想去,我只好往豹房走了一趟。后来,我见公子喝完豹奶仍旧睡得不踏实,想来定是因为插枪岩之事忧心,这才自作主张点了一支鲛人香……还望公子恕罪!”幻央说着低下头来。
“不过是一支香,我为何要怪罪于你?”
“公子……”幻央一脸狐疑地望着我,低声道,“公子怎么忘记了?你最厌恶鲛人香的味道,去年我不小心在四宜堂点了一支,结果惹得公子不高兴,不但把书房里的古籍全都扔了出去,还重重地责罚了我……”
“混账!这是谁干的?”我看到幻央的左小臂上有一道鞭痕。
幻央当即垂下宽大的衣袖,迅速地向后蹭了两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怎么不说话?”
“回公子,幻央不该多嘴!”
“你这是什么话,我就是想知道,是谁鞭笞了你。”
幻央闻听此言,霍地抬起头来,两颗大眼睛里噙满泪水,晃,又晃了一下,扑簌簌坠落。
这两串眼泪就是答案。
我不禁一拍脑门儿,心道自己真是蠢透了,为何智商如此掉线!
谁料幻央见状,竟然咕噔跪在了地上,惊慌失措道:“幻央知错了!幻央不该乱嚼舌根!还请公子不要动怒才是!幻央本就是奴婢,不论公子如何责罚,那都是应该的……”
“愚昧逻辑!”
我刚要将此中蕴藏的道理说给幻央听,却见她瑟瑟发抖,眼睛紧紧闭起,那样子仿佛在等待又一次责罚的到来。真是弄巧成拙了,我不过是拍了一下脑门儿,竟让她误以为怒火中烧——这般表情管理,往后该如何应对群虎环视?
“我骂的是徐自序,没有针对你。”
我蹲下身来,伸手擦去幻央脸上的泪痕,又将她扶了起来。
幻央的肩膀很单薄……不知为何,我的内心竟生起一股怜意,心道徐自序这家伙真是够纨绔的,如此娇柔的姑娘,他也下得去手!我越琢磨越愤懑,但转念一想,这件事要怪的应该是何创,当初开发《燕歌行》的时候,我们俩有着明确的分工,我只负责技术层面,而所有场景以及人物的设定,则全部由他草创,然后再通过公司的团队协作完成……
似乎……又不能完全怪他。
我记得在设计徐自序这个人物时,何创明确说过,是以我——徐炫为原型的……要是这样追本溯源的话,我骂的人岂不是我自己吗?!
真是太可笑了!
但我立即又心生警觉:在现实世界里,以我的个性来讲,这类事情完全get不到我的情绪点,那为何当下的我会表现得如此愤懑呢?
这个反问一出来,我脑袋里嗡的一声,麻到了发梢。
是了!何创将我的自我意识植入到游戏里的过程中,因为数据紊乱,不但张冠李戴,就连人物性格也弄串了,于是本该孤傲冷峻的徐自序,现在却变成了这副模样。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家伙”要做什么,完全不是我——徐炫能够控制的!如此来看,我和驿马的命运殊途同归了,只是我稍微幸运了些,相比他自动休眠的意识,我尚能参与其中。
“公子,你是不是不舒服?”幻央轻触我的额头,她的手指很冰。
我攥着她的腕子,来到暖炉前烤火。
“sorry!”我诚恳地向她道歉,“从前都是我不好,希望你可以原谅我的冒犯,唐突了!”
幻央怔住了,她像看怪物一样望着我,嘴唇翕动不止。
“我是真心的!”
幻央突然破涕为笑,她一边抹去泪水,一边又不停地摇着头。我看得出来,她似乎有许多话要讲,但最后,她只是轻声问了我一句:“公子,sorry也是猡刹语么?”
“不,是大不列颠语。”
“大不列颠?”幻央点点头,然后认真地望着我,说:“公子,你懂得可真多。”
“还冷么?”
“回公子的话,不冷了。”
“那……接下来,我要干什么?”
“糟了!”幻央惊呼道,“我光顾着跟公子饶舌,竟忘记夫人一早吩咐,请公子醒来后即刻到散树堂面见老爷和诸位门人……公子,奴婢真是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