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慌。”我故作镇定地说道,“徐四用……哦,我爹,我爹他们定是要跟我商议如何剿灭夜五衰等人的事情。此事我已成竹在胸,你等着,不出数日,我将亲手把夜五衰及其党缉拿归案,重还燕云九郡一个太平。”
幻央欲言又止,为我整理华服后,引我走出卧室。
我的居处名为“糖霜小筑”,如此矫揉造作的命名,让我想起徐自序那把鞘上镶嵌了七颗宝石的糖霜剑,这名字怕也是出自他手吧?向幻央旁敲侧击了一番,果然如此。
糖霜小筑毗邻飞练湖修葺,房屋飞檐翘角得厉害,仿佛是在向天空宣战。好在湖面无比辽阔,恰好处地包容了这份浮夸。我看到湖水在阳光的照耀下金光闪动,那些吵醒我的白鹭或在岸边梳理羽毛;或掠过水面,精准地衔起一条白鱼;或结伴飞向远处的公渡山。这些画面让我有些动容,尤其是每一次呼吸,空气里还藏着一丝香甜味道。
整个徐阀位处渔水之南,依托公渡山兴建,纳飞练湖,这煌煌万顷之地,当真是配得上“显赫渔阳”四个字。联想到插枪岩的飞雪连天,而这里却无半块残冰,处处透着勃勃生机,我不由得暗叹,何创还真是生了一副好脑壳。
从糖霜小筑到散树堂,一路层楼叠榭,碧瓦朱甍,满眼尽是花木扶疏,绿荫匝地。幻央引我兜兜转转,行了一刻钟方才抵达。
我刚要迈步走入,幻央却扯住了我的衣袖,她踮着脚尖向我耳语道:“公子,昨夜我取豹奶之时,在窗下听到老爷和夫人谈话,老爷对你擅自带人去阻击夜五衰很是生气,还说今日定当重重责罚于你,以慰那些死去志士们的在天之灵……”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昂首道,“不管什么样的责罚,我都照单全收!”
“哎呀公子!”幻央娥眉微蹙,压低声音道,“老爷的脾气秉性难道你还不清楚么?不管他怎样斥责于你,只要公子不予顶撞,他自会心软。届时五爷必然也会替你求情,他一开口,那些阀中门人无不附和。再者说,夫人也会像从前那般前来帮衬……”
“像从前那般?”我心道,以幻央如此熟练的说辞,看来徐自序从前可没少惹祸,出了乱子还得老娘帮着擦屁股,这不就是妥妥的妈宝吗?
“公子,切记不要……逞强……”
“怎么会呢?”我以宽慰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
幻央脸上的忧悒之色这才褪了去,我看到她点头如捣蒜的模样格外可爱,禁不住伸出手来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公子……”她白皙的面颊漾起绯红。
“何故盘桓?”这时我听到堂内有人喊话,其声浑厚,腔调里带有几分庄严,想必正是出自徐四用之口。
“公子保重!我……这便去告知夫人。”幻央翩然离去。
“还不给我快些进来!”
我不敢再逗留,赶紧快步走了进来。
散树堂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富丽堂皇,作为徐阀的议事厅,它呈现出的光彩夺目使人感到眩晕。如同乾清宫的“正大光明”匾额一样,散树堂也悬着一块,写得是“万籁发声”,字体刚劲有力,猛虎下山的劲头。
“父亲……”我向坐在匾额下的徐四用躬身行礼。
“为何这般迟缓?”散树堂太过空旷,徐四用的回音传入耳际,层次分明。
我正嗫嚅着,却听到坐在下首的一人说道:“大哥何必如此苛责呢?这孩子刚刚死里逃生,不过是多睡了片刻而已,无伤大雅。”他说着瞟了一眼身边的空座,向我招手道:“序儿,来,坐在五叔身边。”
徐五用手持一把折扇,他生得眉清目秀,年不过而立,俨然一介书生。
徐四用看起来则要老成许多,两兄弟虽然模样相近,但双目迥异,为弟清澈见底,兄长却散发出一股不可名状的忧虑。
“放肆!”徐四用厉声道,“你还有脸坐下?”
我连忙站起身来,因为这一落一起的时间太过短暂,无意间,座椅竟被我弄出了刺耳的响动。我觉得有些尴尬,忍不住四下环视,只见众多门人神情凝重,齐刷刷盯着我,他们的胳膊上,无一例外都箍着孝袖。
“说!你为何要擅自率队阻击夜五衰?”
“序儿想替父亲分忧……”
“分忧?你还真是大言不惭!插枪岩一役,我徐阀折损百三余人,他们当中不乏跟随我多年的精锐,你一句分忧,难不成他们就会死而复生吗?”
“人死虽不能……复生,但他们抵御猡刹入侵的决心日月可鉴……”
“一派胡言!”徐四用恼怒更甚,竟抄起桌上的一只碗盖,嗖,掷向郑五用面门。
“大哥,你这是何意?”徐五用以两指接夹碗盖,反问道。
“你少装糊涂。”
“我指天发誓,这话真不是我教给序儿的啊!”
“父亲,你的确冤枉五叔了。”我见徐五用形象不俗,不忍心看他替我背锅,连忙解围道:“序儿是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的,尽管夜五衰武功高强,但在那场战斗里,没有人退缩过,就连区区送信的驿马……”
说到“驿马”两字,我冷不丁浑身一抖,打了个寒颤。
昨日在我预备毁尸灭迹的关键时刻,徐阀的大总管简敖带人奔袭而至,我再行使用桐油不及,只好胡乱上手,弄污了徐自序的脸面。之后在他的号令下,众门人冒雪收尸,百十来具尸首装满了七八辆马车;我亲眼看到,徐自序的尸首被压在其中一辆车的底部,一颗悬着的心这才略微平复了些。
我随简敖等人离开插枪岩、返回渔阳郡徐阀的时候,天色已黑如熊皮。我因奔波之苦以及被夜五衰用真气所伤,巨大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袭来,整副身子像是散了架,可躺在床上又翻来覆去无法成眠——不可否认,担忧“狸猫换太子”的戏码被拆穿,才是睡眠障碍的关键之所在。只不过一觉醒来,我因徐自序责罚幻央义愤填膺,竟把这茬抛诸到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