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至此,我偷眼望向坐在徐五用对面的简敖。
“少门主,究竟那个死去的驿马做过什么,会让你如此牵肠?”简敖字正腔圆,他看上去要比徐四用大几岁,那不苟言笑的模样,仿佛校园里严苛的教导主任。
我听着他冰块一样毫无温度的问话,头顶嘶嘶冒着凉气,琢磨着该如何作答才不会露出破绽……或许是心中有鬼,又或许是智力不逮,我对涌到嘴边的话全无把握,如此僵持了片刻,其结果便是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少门主,你是知道的,有些事情就算你不讲,我简敖也会查清真相。”
这句话不但毫无温度,甚至还夹带了两分威胁。
这个简敖,虽说是徐阀的大总管,但他再大,总也大不过徐四用和徐五用两兄弟吧?怎么此刻,这二位见他这般咄咄逼人,竟无半点反应呢?
“我……”
“你什么?”
“他……那个驿马他……”
“序儿,何故吞吞吐吐?简大人不是说了么——真相,你照实说便是。”
“是那个驿马救了我。”这一次,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仿佛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在场众人无不面面相觑,坐得远的几位,更是窃窃私语起来。
“所以还请简大人行个方便,待这场问责毕了,我想亲手安葬了他。”我上前一步,向简敖恭敬地抱拳行礼。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静得能分辨出不同的呼吸声。
“少门主,你叫我什么?”
“简大人啊。难道简大人还不够大吗?”
我看到简敖干硬的脸颊抽动了一下,随即,他垂下了眼皮。
也就是在这个空当,徐五用展开了折扇,尽管他挡住了面颊,但我还是能够感受到他幸灾乐祸的笑意。
“简大人,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我从徐五用看不见的笑意里获取了某种勇气。不管徐氏兄弟与简敖之间有着怎样的纠葛和人物关系,对于徐自序而言,选择有血缘关系的一方总该不会错吧?
“这……”简敖翻动眼皮,道,“少门主重情重义,合该如此。”
“那简直太好了!”我脱口追问道,“就是不知道他的尸体现在存放在什么地方?”
简敖闻听此言,怔住了。
坏了!我这是着得哪门子急?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少门主拳拳之心,我等无不钦佩。你放心,届时我会亲自相陪,助你了却这番仁义。”
嗐!大坑遍地有,自己挖得特别深!
“在下尚有一事不明,还望少门主不吝赐教。”
还未等我与简敖寒暄,便见一人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来,双眼一片通红。
我见他带着孝袖,忙道:“请节哀。”
“多谢少门主体恤!只是我怎么也想不通,以我大哥的武功都未能逃脱一死,怎么少门主你却可以全身而退?”此人看起来是个直肠子,这么说话,很明显指出了徐自序武功不济的事实,全然没有顾及徐四用的脸面。
“你大哥……”我刚想说几句宽慰他的话,却发现自己并不清楚死者是谁,不由得哽住了,只好垂下头来。
“长安啊,你和长命一奶同胞,如今他被歹人所杀,最痛者莫过于你。不过,还望你能放宽心,我徐四用当着诸位保证,他日必将还你们封家一个公道。”
不知是看出了我的窘迫,还是纯属巧合,反正徐四用的这几句话,恰到好处地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于是我连忙接话道:“封长命的武功在燕云当然是一流的,可咱们的对手是夜五衰,是猡刹人,那可差了一大截。”
“我检查了我大哥的尸首,伤口都是经过大力劈开的。”封长安叹道,“没想到夜五衰其人的刀法竟是以刚猛为主……”
“不,那并非夜五衰所为。”我想到了那个头顶长着肉瘤的和尚,如实作答。
“少门主,那依你所见,这个怪和尚的武功与夜五衰相比……”
“不及其十分之一。”
在场众者纷纷瞠目结舌,就连心性散澹的徐五用都不由自主地拢起折扇,微微蹙起眉头。
“我观少门主并非长猡刹志气、灭我燕云威风之人,由此可见,夜五衰练就了《桦叶天书》的绝世武功当不是妄言。”简敖沉吟片刻,又道,“少门主,这夜五衰如此难缠,你究竟是怎么脱身的?”
兜兜转转,简敖居然问了我一个与封长安意思相同的问题。
我四下望去,只见其余人等全部都是丞待我作答的模样,心道:“看来这关我是非过不可了。”所幸插枪岩一役,生还者只有我一个,想来只要逻辑能够自洽,蒙混过关应该不成问题。况且,幻央还曾留下话来,徐五用会帮我解围,夫人也会适时出现……
“我不是说过了么,是那个驿马救了我。”
“怎么救的?”简敖追问道。
“我以糖霜剑法与夜五衰拼杀,不料才斗了七八个回合,他便用真气震折了糖霜剑。我慌乱之际向其掷剑,没想到他一挥衣袖,那残剑却去而复返!眼见我就要中剑,这时那个驿马突然飞身拦在我面前,那糖霜剑就这样贯穿了他的胸膛……”
“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稳了稳心神,方才继续说道,“接下来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夜五衰却说,既然送信的驿马死了,那就留我一条命。因为,他有话要带给燕云武林……”随即,我又将夜五衰昨日那番豪言壮语复述了一遍。
“如履平地?不堪一击?”徐四用听罢,猛地站起身来,振臂就是一掌。
“嚯嚓”的一声巨响,他面前的那张檀木雕花桌顿时四分五裂。
“报——!”徐四用还未收掌,我就看到一位门役快步奔入散树堂,他径直来到简敖身前,将手中的信笺呈上,高声道,“启禀简大人,何阀差人送信来,事关插枪岩一役,请大人和门主务必览阅!”
我望着信笺经由简敖之手展开,一种不好的预感扑棱棱戳破了脑壳:若是何陋居并未身死,而是逃回了何阀,那么这封信的出现,必定会让我这个冒牌徐自序百口莫辩!到时候简敖只要去勘验尸首,所有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