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娟娟楼以后,笑三笑命我坐在炉边烤火,自己却立在窗边长久地出神。
柴火燃烧的毕剥之声异常单调,持续的热浪令我昏昏欲睡。
“序儿,你怎的不说话?”
我听到笑三笑突然问话,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连忙说道:“你老还在生那两个家伙的气么?要我说大可不必,他们脑袋秀逗了,只知道胡言乱语。”
笑三笑疑问道:“你就不好奇,他们说的话是真是假?”
“好奇啊!怎么可能不好奇?”我脱口而出,一边起身来到笑三笑身旁,以打探秘辛的模样轻声道,“师父,蕉鹿河畔在什么地方?那里……真的有个浣女名叫娟娟吗?”
笑三笑偏脸望向我,目光如炬。
我顿感身子矮掉半截,霎时间,睡意竟被这一眼吓得烟消云散。
徐二啊徐二,你可真会见缝插针,我不过是打了个瞌睡,又让你逮到八卦的机会了!
“师父,你生气啦?”与其找补,不妨坦荡些。
笑三笑避而不答,摇了摇头。
“就算是真的,那不也是过去的事情了吗?你老又何必跟那两头小兽计较呢?”
笑三笑勉强地点了点头,又问我:“依你看,为师不给魏韩两兄弟注经祛除顽疾,是何原因?”
我蹙起眉头思忖,却迟迟没有想出一条特别合适的答案来。
“你从前回答问题,总是干脆利落,唯恐落在别人后头,唯恐为师不夸你聪慧。”
“可能是……”我实在想不出欺骗老头儿的说辞了,于是学着他的口吻反问道,“师父啊师父,你就不好奇,序儿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好奇啊!怎么可能不好奇?”这老头儿突然变得童心未泯,也学起了我。
“我没跟你老开玩笑呀!”
“你难道不是遇见蠹鱼老祖才死而复生的吗?”
“啊?”我见他一脸认真,惊诧道,“师父,这世上真的有蠹鱼老祖此人?”
笑三笑捻动胡须,扬起头颅,满脸肃穆,那似有所思的模样,仿佛正在心底向蠹鱼老祖致敬——不久之后,他恍然回过神来,突然问我:“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你老,这世上真的有蠹鱼老祖此人吗?”
“当然没有啦。”
我听罢,立时被噎得无语。
话到此处,尽管笑三笑始终没有咄咄逼人、命我交代起死回生背后的玄机,可他越是表现得漫不经心,我就越发感到如芒在背。那紧张兮兮的感觉,就像我幼时把外公的威士忌倒掉,替换成了我撒的一泡尿,总害怕他发现之后,定会暴揍我一顿。
“师父诶,我还是跟你老实话实说吧,坦白从宽!”
于是,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巨细无遗地和盘托出,毫无保留,遇到超出他认知范围的部分,我尽量用当下世界的语言和形态进行类比解释,前后耗时足有半个时辰之久。
“你的意思是,我们所在的……”
“空间。”
“对,空间。我们所在的空间并不真实存在?”
“没错儿。”我用力地点头,深怕他会不相信,以为我患了失心疯。
“那么也就是,为师也不存在,燕云九郡也不存在,这公渡山、飞练湖,还有徐阀的所有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凡是你老能够看到的,全部都是虚妄。”
“哦。”笑三笑一声长叹,兀自又捻起胡须来,陷入沉思。
我生怕他会难过,就像我第一次与之相逢,错将他认成我的外公,这种天然的亲近感让我没有办法忽视他的感受。而此时我竟心生悔意,真相固然重要,但对他而言不免是糟糕的体验,孰是孰非?外公嗬!我触景生情,鼻子发酸,眼前全都是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不由得心道:“你老可曾知晓,小炫挂念您呐!”
“序儿,你过来。”不知过去多久,笑三笑执起我的手,将我拉到火炉旁边。
我们师徒围炉相向而坐,他说:“其实为师这一生,自认为做过两桩错事。第一桩羞于启齿;但这第二桩,却可以告诉你。”
“且让序儿猜猜——你老指的是收我为徒这件事么?”
笑三笑朗声道:“不错!昔日我与你外公展寂相交颇深,及至你八岁那年,我因到徐阀做客,架不住你娘的央求,这才做了你的师父。然而这十年间,是我生涯的至暗时刻,我甚至想过一走了之,也如狂蝉夫妇般遁身山海,不再涉足江湖。只是多年相处,我早已对你娘视如己出,不忍她伤心罢了。”
“从前,序儿定是做了许多忤逆你老的事情……”
“不然。你自幼锦衣玉食,如温室之花,难免我执太深,目中无人。”笑三笑摇头轻叹道,“说起来也是为师一叶障目,岂不知玉不琢,不成器?枉我这一生,事事以你外公为榜样为人处事,到今时今日方才大梦初醒,高山只可仰望,又怎能与之同辉?”
我听闻笑三笑夸耀狂蝉,但言语之间却藏着无尽的落寞,于是反问道:“师父此言,岂不也是我执太深么?”
“哈哈哈哈……”笑三笑愣了片刻,方才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其真气充盈,笑声回荡在草堂,竟让炉火陡然间颤动不止,猎猎作响。
他像是对我的反问很是欢喜,大袖一挥站起身来,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已如电,应作如是观。”话音刚落,他又将我扯起,双手搁在我的肩膀上,目光里似乎有火焰在燃烧,“序儿,十年至暗,今朝始见晨光,为师好不快意!”他傲然道,“倘若余生再与你外公相见,当做十日之饮耳!”
“不是……”我想说,怎么扯着扯着就喝上酒了呢?还要喝十天!
笑三笑见我一副懵懂相,笑道:“怎么,你还不明白?”
我直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