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陋居这两句话,让我一度陷入惶惑,恕帝为求长生不老,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且不说沧浪旧事是否确如封长安所料想那般,但说他安插简敖在我徐阀秘觅《竞天髓》,在燕云武林早已人尽皆知。是非对错,一目了然。既然如此,我光明正大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又怎么会被何陋居视为洪水猛兽呢?
想来封长安瞧出了我的心思, 众人各自散去以后,他又单独叩响了我的房门。
幻央见其深夜独访,利落此为他倒了一杯茶,便安静地躲到一旁整理起衣物来。自上次何陋居对她图谋不轨之后,我便多有警惕,尽可能地不让她脱离我的视线,尽管我们身处同室会遭来闲言碎语,但在我的坚持之下,幻央也不敢不从。
“少门主,陋居少爷那番话虽然有些难听,但在下以为,他并无坏心。”封长安的开门见山让我有惊讶,但更让我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对何陋居的想法表示了认同。
“你认为恕帝这般作为,无可厚非?”
“他当然有错……”封长安瞟了一眼窗外,压低了声音,“但所谓高处不胜寒,身为帝王,古往今来又有谁是完人呢?再说,天都与燕云九郡三大门阀同气连枝,怎么说都是结在同一棵树上的果子。可猡刹是谁?那是咱们共同的敌人啊!”
“如果……”我反问道,“如果有一天,恕帝认定我父亲藏匿了《竞天髓》而像对待沧浪派一样对待徐阀,你会怎么做?”
封长安连连摆手,“这绝不可能!”为了以显庄重,他甚至站起身来,辩驳道,“恕帝乃燕主,就算他会犯错,也绝对不会做拿徐阀开刀这等事情!要知道咱们徐阀是抵御猡刹入侵的前哨,人道是唇亡齿寒,难道恕帝不想要他的江山了吗?”
我见他如此激动,连忙给他倒茶,和颜悦色道:“你我只是闲谈。”
“少门主,江湖险恶啊。”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清楚你的为人,否则的话,今晚我就不会与你推心置腹啦。”
封长安颇有些动容,一双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晶亮。
“少门主请放心,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他端起茶碗,犹豫片刻,一饮而尽后说道,“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封长安愿为门主和徐阀一死而明志!”
“你是父亲的左膀右臂,不要轻言生死。”对于他的回答,我分明感到怅然若失,然而出于礼节,我还是宽慰了他两句。
封长安没有再接我的话,而是说了些舟车劳顿的闲言,而后话锋一转,让我早些歇息。
送走他以后,我感到胸口堵得厉害,推开窗子也无法呼吸顺畅。
“公子,你有心事。”不知何时,幻央走到我身边。
“谈不上。”我坦诚布公,“只是觉得有些挫败,事情本来不该这样。”
“公子大可不必焦虑。”
“噢?”
“如果这燕云九郡每个人的想法都能与公子契合,那又怎么能显示出公子与众不同?”
“你不必宽慰我,虽然这句话我也很受用。”
幻央莞尔一笑,她用肩膀靠近我,学着我的样子双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
“公子不知公子。”
“很有金句的气质。”我开了句玩笑。
“我是认真的!”幻央努着嘴,有意强调道,“公子迷惑于本就一眼能看出对错的事情,到了他者那里却人人都回避问题的本质,顾左右而言他。”
幻央的话一针见血,刺在我的心尖上,有点疼。
“是呀,可惜封长安不这么想……”
“公子忧心的不只是封大侠。”幻央继续说道,“燕云武林人才济济,但若是所有人都如封大侠那般视皇权为绝对,从而不分是非对错,相比较来势汹汹的猡刹,那才是燕云最可怕的浩劫。我说的对么公子?”
我点头道:“你可真是人间清醒。”
“那还不是因为跟在公子身边么?”幻央笑道,“这就叫近墨者黑。”
我偏过脸来,看到月光照在她的面颊上,她望着我,不慌张,很安静,就像两个老朋友。
我斜过身子,面对面抱住了她。
我确定,那一刻我的动作里丝毫没有掺杂情欲的成分。
我只是觉得幻央是另一个我,她让我在那个夜晚感受到了自己的强大,击溃了排山倒海袭来的孤独。我不断地在心中暗道,希望幻央永生都不要离我而去……我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她实在太过聪明,洞悉了我的念头,总之,她在那个让我无比怀念的夜晚,轻声地这样告诉我:“公子,不会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挣脱了我的怀抱,闭起眼睛亲吻了我的下巴。
“夜深了,公子该休息了。”之后她再也没有看我一眼,一丝不苟地拾掇起被褥来。我又望了一阵儿窗外的月亮,这才躺在服帖的床面,枕着花间枕缓缓陷入了沉眠当中。
我依稀记得在睡前的某一刻,看到她起身合拢了窗子,然后才又回到她自己的那张临时拼凑的窄床上。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的动作仿佛一只猫。
第二天清早,我们简单吃了些干粮,穿越汹涌的晨雾直奔莫丘郡行去。
临行之前,何陋居不无兴奋地告知众人,莫丘在燕云九郡当中,尤以河鲜驰名,其境内有大河名为蕉鹿,穿城而过,遍布海甸,水中有奇鱼,土人称之为“细鳞”,味道绝美,食之可以忘忧。何陋居不厌其烦地向众人讲解烹制细鳞鱼的方法,仿佛我们这一行,本不是为了追踪夜五衰,倒像是专程过来旅行。
群马奔踏,日上三竿,转眼间莫丘郡界已至。
“前方便是我何阀的驿馆!”何陋居扬起散囊刀,唯恐众人不知。
顺着他的指引,我先是看到一面迎风舞动的大旗,上有“何阀”两个大字,猎猎作响。
这间驿馆同样气派,宽敞的大门,丈二的高墙,就连门口的拴马桩都比别处耸出一截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官宦人家。
“真是岂有此理!”何陋居一马当先来到近前,环顾四下不见有人迎接,当即沉下脸来怒嚷道,“尔等都死到哪里去了,不知道你们少门主驾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