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快刀辛力所预料,何陋居并非佐佐木的敌手。
这个倭人像是刚刚嗑了药,他将何陋居踢翻之后神情癫狂,露出令人费解地自我欣赏之状,他先是望着窄刀念念有词,片刻之后居然向我发起挑衅,牙齿上可见污垢,涎水从嘴角溢出,活脱脱的一匹贪狼。
“贤侄,既然他选中了你,何妨一试?”
“我当尽力而为,如若不敌,还望师叔从旁指点,小侄感激不尽!”
辛力不置可否,神情耐人寻味。
我拔出小青蚣跃入阵中,佐佐木望着我手中的剑愣了片刻,接着才放声大笑,他笑得无比恣意,就像是捡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看得出,他瞧不上我手中的剑。
“自序……”灰头土脸的何陋居凑到我身边,“你一定要替我出了这口气!”
“我自有分寸。”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我心里并无底气——这倭人的刀法实在太过凌厉,没有人会真的无畏狂风暴雨,不惧是因为别无选择。
我想到了先发制人。
自上次得极恶道人提点,我已勘破青蚣剑法的妙处,于是施展起来驾轻就熟,威力也肉眼可见地强大起来。佐佐木显然没有料到我的剑法如此出神入化,由于轻敌的缘故,在我们最初交手的时候,他的衣襟下摆被我削掉了半块。
“你是个好对手!”佐佐木舌根生硬,冲着我诡异一笑。
我本以为接下来他定然会扑将过来,却不料他竟收起窄刀,慢条斯理地捡起了地上的那块衣布,而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人等无不愕然的举动。
他将衣布当成了食物,如野兽般一口一口撕扯,抻着脖子噎下了喉咙。
看他那副难受的样子,我一度想让幻央把水壶递给他——只是双方毕竟为敌对,他这人脑子又不清不楚,谁也无法预料在这个过程当中会发生些什么。
“来吧,我们再战。”
佐佐木双手握住刀柄,脸色忽而变得十分凝重。
很明显,这是他不再轻敌的信号。
我再次施展青蚣剑法,但是这一回,我发现他总能够预判到我的出剑招式,因此我不得不倍加小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招式开始变得凝滞,仿佛身体的各处关节生了锈,怎么都达不到理想中的效果。而一旦这样的情绪在脑壳中泛滥,又作用于肢体,如此循环往复了一阵,已然有些力不从心。
佐佐木见我只有招架之力,陡然间又换了一种更为诡异的刀法。
他不再是正手持刀,而是改成了反手,如此一来,那原本常用的劈砍也就变成了捅刺!
我被这突然的变化弄得一时手足无措,焦急之下只顾躲闪,竟完全没有了还手余地,手中的小青蚣也就成了摆设。
“贤侄啊,酒在杯中你可一饮而尽,难不成换了器皿,你就不会喝了么?”
“恩师啊恩师,请你老再说得明白些!”
“若是这点悟性都没有,也就别妄谈什么指教啦。”
我知道辛力这句话必有深意,但如他这般前辈总是会意而绝不会直言,这一点很像道德经的阐述方式;佐佐木的手中的刀没有变,但他用刀的法门变了,所以,此时他手中的刀不再是刀,而是一杆扎枪——那么,小青蚣是否也可以不是剑呢?
上善若水,无处不在……当然可以!
“多谢师叔慷慨教诲!”我突然间有所领悟,佐佐木化刀为枪,我也可以化剑为盾,万物相生相克,总也逃不过这个规律。于是我以真气催动小青蚣,剑光闪动,风驰电掣,它所形成的光芒将我罩在其中,这一下,任凭佐佐木如何刺扎,剑气都会将之无情地抵挡。而我则看准了机会,学着他踢何陋居的模样陡然踢出一脚,佐佐木不及防备,整条身子平移的七八米远,噗通栽入了油菜花丛当中。
“徒儿小心!”何陋居乍见佐佐木受创,扬起散囊刀便追了过去,却不知如佐佐木这等浪人,江湖经验丰富,败相一出,头脑中立即便会想好脱逃或是对敌的策略,于是一柄闪亮的东洋短刀就这样直奔何陋居眉心而来,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一道真气袭来,不但击碎了短刀,也将何陋居掀了个跟头。
这时我看到,油菜花丛凹陷出一道沟痕,并且迅速向远方延伸而去……
“这个倭人,还真是颇有些飞天遁地的法门!”我将何陋居扯起,他摇头叹道。
“适才真是好险啊。”我望向仍在马背上端坐的辛力。
“多谢恩师救命!”何陋居赶紧跑过来,他还想再说一些感激的话,却被辛力伸手给打断了,“再耽搁的话,恐怕今晚咱们就要夜宿这花地了;再者,这浪人越是给夜五衰争取时间,咱们就越要不给他这个时间……”
“徒儿明白!”不等辛力说完,何陋居便下达了继续赶路的号令。
我们这一程奔驰,从黄昏日落直到月朗星稀,终于,平原大地被踢踏的马蹄声甩在了身后,眼见着前方出现一道漫湾,有淙淙的水流声传来,冲在最前端的封长安突然勒住了身下的坐骑,扭头执鞭向前:“少门主,无双郡终于到了!”
“自序,随我来!”何陋居突然策马朝着一侧的山坡猛奔了上去,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我也策马跟了上去。
到得坡地尽头,我们二人俯视望去,只见一座城池赫然出现,它在夜色之下犹如一只庞然大鸟,依稀可见炊烟和灯火,晚风恰在此时吹拂,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这——”何陋居指着无双郡,“就是你我的战场!”
“但愿小盒能平安无事。”
“你放心,有我师父在,这一回夜五衰绝不会再有插枪岩那般幸运了!”他说着突然拔出散囊刀,“君子报仇,十年太晚,我何陋居只争朝夕!必将全斩猡刹于此!”
不知为何,望着何陋居的意气风发,我的心情竟无端地沉重起来——事后回忆,也许从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开始把我推向了另一条荆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