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广袤超出我的想象,虽然燕云已经草长莺飞的时节,可是这里的空气中仍旧充满着料峭,特别是太阳落山以后,风很冷,很硬,扑在脸颊上,针扎似的。北方的夜晚也格外地漫长,但是相较于燕云,满天的星斗似乎更矮,仿佛纵身一跃,便能摘下两颗来。事实上我清楚,这是因为北方是高原的缘故。
高原一片荒芜,如同海浪起伏不定,我踽踽独行,不分昼夜。
有时候我会在草丛中发现野兔的踪迹,大概是因为寒冷的缘故,这里的野兔皮毛很少有全白的,基本都是灰白的,很肥,可是却并不好抓。更好抓的反而是长着翅膀的野鸡,它们往往成群结队出没,并且在我靠近的时候,露出不屑的姿态,即便是被我擒住,也丝毫不见惊慌,那样子仿佛早已窥知了自己的命运。
不过,能以野兔和野鸡填饱肚子,并不是我初来北方时的常态。在这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上,作为人类的我,其实并非处在食物链的顶端。奸诈的狼群是我每个夜晚都要与之斡旋的敌人,它们祖祖辈辈在此繁衍,血液里流淌着对食物稳操胜券的决心,因此在最初的对抗中,我始终占据下风,几次都险些被它们撕成人肉碎片。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七八天后,我被它们搞得十分疲惫,只要太阳一落山,整个身体便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我知道如果这样的应激再持续下去,我就算不被它们吃掉,也早晚会被折磨死。于是,我想到了主动出击,所谓擒贼先擒王,目的自然是能够指挥群狼的狼王。
在我们交锋的这几个夜晚里,我已经大致摸清了狼王的习性,尤其是它在指挥群狼对我展开“围剿”的时候,总会选择一处高地,且这处高地必须有茂密的灌木,亦或者能够将它身体全部都遮住了荒草丛,屡试不爽。
于是,在另一个夜晚即将来临之际,我脱掉了外衣,并将事先准备好的杂草塞入,做成了一个稻草人;而我本人,则偷偷藏到了狼王将要出现的地方,只等它落入圈套。
夜里荒风肆虐,没有了外衣御寒,匍匐在地我感到异常寒冷,往常的这个时候,群狼早已开始跃跃欲试,即便还没发动进攻,也会频繁地嗥叫。
“今晚这是怎么啦?”
我正纳罕的时候,乌云突然遮住了月亮,几乎同一时间,狼嗥响起。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又马上警觉起来,心道八字还没有一撇,怎么就放松起来了?不禁哑然失笑。不多时,我看到几匹狼以扇形之势开始向稻草人包抄过去——见此情形,我哪里还敢怠慢,立即偷眼向四周瞄去,试图找到狼王的位置。
瞄了一大圈,竟没有任何发现!
看来我还是哪里没有做到位,以至于被狼王发现了我的计划。就在我抱怨自己棋差一招的时候,忽而感到后脊梁一阵凉飕飕,连带着头皮也跟着一奓一奓的……
咯噔!我胸口猛地震了一下,记不得是在哪本书上看到过,或是听谁提及过,狼这种动物非常奇特,它在靠近人类的时候,后者会有一种非比寻常的觉察,至于是什么因由,这个我倒是忘记了。
不过,眼下我却十分肯定,这家伙就在我的身后!
我尽量屏住呼吸,在僵持了片刻之后,才慢慢地转过头来,借着月光,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张血盆大口,它那两颗尖利的牙齿还挂着涎水,隐约泛着一股腥臭。
或许是没想料到我会转身,狼王的眼神里出现了短暂的愕然——我岂会再等待,一个纵身扑将上去,借着冲劲,狼王硕大的身躯被我扑倒!
这电光火石的非常时刻,我早已顾不得其它,就连手中的小青蚣都不知何时丢下,转而用双手死死摁住它的下腹,跟着便一往无前地朝着它的脖颈处咬了上去。
狼王发出一声惨叫,挣扎着蹬着四个蹄子,噼里啪啦蹬在我的浑身各处,我感到一阵阵钻心的疼痛,痛彻心扉!但是我十分清楚,如果一旦我松开嘴巴,那么过不了多久,我必然就会成为它和它的伙伴们的裹腹之餐。
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打定了主意,牙齿咬得更紧了,我甚至听到了牙齿与狼皮之间的摩擦声……
腥气越来越重,粘稠的液体漫过我的嘴角,我知道那是血液,带着热气。狼王的挣扎更加强烈了,而它的叫声也变成了凄惨的呜咽,令人心悸。
也不知过了多久,狼王的身体开始抽动起来,四个蹄子踢蹬的力量也不再猛烈,而是越来越衰弱。与此同时,我的喉咙一阵发紧,不由得大咳了一声。偏在这时,摆脱了束缚的狼王又恢复了神智,欲要奔离——我紧张之余胡乱地摸着四下,当小青蚣入手的那一刻,我大叫一声,剑光一闪,狼王应声倒地。
我不敢怠慢,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一边去查验它的生死,只见狼王被我这么一劈,半拉脑袋削掉了,一片血肉模糊。见此情形,我双腿一软,咕噔,瘫坐在地。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仿佛被抽掉了骨骼,无论如何也起身不得。或许是上天庇佑,又或许是狼王被杀,群龙无首,剩下的七八头恶狼虽然将我团团围住,却始终没有再对我发动进攻。它们绕着我一圈又一圈地走来走去,直到月亮再次隐入铅云,这才一边嗥叫,一边迅速消失在暗夜里。
这一晚我睡得格外香甜,直到天色大明才迟迟醒来。
不久之后,一条雄壮的大河拦住了我的脚步。我在岸边饮水,清洗脸上留下的血迹,这时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居然长出了茂密的胡须,这让我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夜五衰,如果我换上他那一身衣袍,想必会被误认为猡刹。
真是一个怪念头!
我摇头苦笑,继而望着汹涌的波涛又犯了难,不知该如何渡过这条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