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默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有些不着边际。
是高瞻远瞩的明志也好,是巧立名目的避战也罢,叶全都不是很关心。
揍过瑜邶之后,他心中郁气稍减,但更多的压力汹涌而来。
方才对战之中,他心中出现异动,遥感到仙鼎峰的方向,那个险些夺走他理智的气息,再次鼓荡。
这气息躁动的时机,分明就是自己展露异象之时。
这也许说明羲皇鼎内封印的那位禁忌存在,已经盯上自己。
或者说,本就与自己有极深的牵连。
无论理解或接受与否,自己已经入了这牵涉万年之久的迷局。
仿佛有一个重达千斤的担子,落在肩上,步履艰难。
无心再打麻将,叶全回到屋中,打坐调息,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屏气凝神,摒除杂念后,叶全缓缓入定。
空灵之中,仿似有一道极为阴险凶邪的目光,如在无极之远,如在毗身之侧,凝视着自己。
……
仙鼎宗,天空灰蒙,大雨。
雨势绵密,跳珠满地。
苍青古树、纤直翠竹,枝叶坚韧地点头拂手,如在风雨中健舞。
叶全打开房门,溅落到门槛上的雨水迅速打湿了屋内寸许地面,以及他的鞋面。
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屋内积郁的陈气交换。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甜湿润的空气,透过雨幕,看到洛天音正倚窗听雨。
柔美光洁的脸庞在疾雨中显得有些迷蒙,如瀑的黑发似在雨幕的折射下流动了起来。
惊鸿一瞥,宛若画中人。
她察觉到叶全开门的动静,收回眺望苍然远空的目光,向这边看来。
四目透过雨帘交汇,心有灵犀。
她知他已有所决断。
起身,出屋,走入雨中,相顾颔首,联袂走出别苑。
滂沱的大雨在他们身外半尺处被无形的气机阻拦,雨珠弹射四溅,看去像是在他们身上罩了一层护罩。
一路没有多言,他们趟过涡流婉转的积水,穿过摇曳生姿的仙葩,翻过青翠蜿蜒的小山。
站到一处山峰顶端,遥望开裂的仙鼎峰。
羲皇鼎嵌在山峰之中,上下连通着两道深邃的裂痕,仿佛随时会倾覆下来。
叶全深深看了一眼顽岩青藤包裹的羲皇鼎。
那道凶戾的气息已沉静了下去,但叶全能感受到他不甘认命,蓄势待发。
洛天音说的没错,所有的因果都导向了他,所有事机都牵系于他。
天谕不动,反受其咎。
虽然看不透这冰层之下究竟是怎样的暗流涌动,但他决定让该发生的事情发生,让该解决的问题被解决。
叶全和洛天音在风雨中无声地等待了一会。
倏然间,风停雨驻,天穹上流转的乌云静止住了,碎银泄地般的雨珠悬停在了空中,招摇的树枝保持住了被风吹弯的姿态。
虚空之中,水幕涟漪一般扩散开来,翀翼真人的身影俨然走出。
他先是横眼望了望羲皇鼎所在处,收回双眼,在叶全和洛天音之间游弋一轮。
“决定好了?”翀翼真人无喜无忧地问道。
叶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还没说,万一压不住出世的那位,该怎么应对?”
“若我等联力都压不住这邪魔,说明落霞洲当应此劫,但也绝不会坐以待毙。”翀翼真人淡然垂眉,说着又眺望了下东南方,“自会寻求助力应劫。”
叶全循着翀翼真人的视线望了望,若有所思。
指的是向梵宗求助?
梵宗繁荣鼎盛万年,高手无数,佛陀更是超脱六道五行,独立山巅之上,执掌道源,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引梵宗入洲,一直都是落霞洲当前劫难的一个解法。
只要仙门肯拉下脸来,狠下心来,驱虎吞狼,未尝不可。
叶全没有追问下去,沉静道:“真人可愿以大道起誓,此举以苍生为念,以正道为凭,绝无私念?”
身侧,洛天音看了看肃穆庄严的叶全,眼神闪动,似乎头一次见他如此模样。
翀翼真人没有立刻答话,古井无波的眼睛与叶全对视良久。
发现眼前的青年眼神坚毅,寸步不让后,他舒颜一笑。
“你如此年纪便能心系天下苍生,倒让我另眼相看了。我修行千载,光阴倒也没虚度到刍狗身上,拯救苍生万民,岂非我所愿?”
说罢,他抬眼望向苍穹,心念刚动,静止的云层中便有雷霆闪动。
极静之中,雷霆动若万钧。
仙境起誓,自然气象不凡,这是大道的自然反馈。
“仙鼎宗第二十一代掌门翀翼在此起誓,今日缔约之事,上承祖训,诚乎正道,下利苍生黎民,若藏私心奸邪,天地共诛,人神共戮。”
青光闪烁,雷霆在天穹之中交织,凝结成一道古朴铭文。
这证明翀翼真人的誓言已铭刻进天道,天人共鉴。
与真阳子相伴十余年,叶全这点见识还是有的,自然知道雷誓一成,哪怕羽化之境也不得违逆。
起誓之后,翀翼真人静静看着叶全,身周浩然之气凛然。
叶全神色舒缓,重重点了点头。
云海重新流转,大雨继续滂沱,树枝继续摇曳。
白云苍狗,世事无定,谁知前路。
……
仙鼎宗绝代双骄登临同心盟行使别苑,一败一走。
这则消息扩散极快。
不少人都看到鼻青脸肿的瑜邶,不遮不掩,旁若无人地走回自己居所,屏退左右,闷头闭关起来。
联盟议事正在进行之中,仙鼎天骄与同心盟使者起了冲突,本是一件足以上纲上线的事情。
但仙鼎宗和同心盟没有利害冲突,当事人也都三缄其口,没有伸张,所以顶层仙长也都未追究过问此事。
只不过终究有些伤了仙鼎宗脸面,邓烨还特地遣信以表歉意,翀翼真人亲回:门人切磋,无伤大雅。
但在当代弟子之中,这则新闻却如陨石入海,激起惊涛骇浪。
当代弟子可是亲身感受被天骄支配的滋味,高山仰止,望尘莫及。
那种大道途中,连人家背影都看不清楚的绝望灰心,可是如巨石一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可如今,天骄居然败在了同龄的草莽野修之手?
这个世界终究是变成了看不懂的样子。
一处宫廷制式的房间中,怜月公主闲漫地享用老婢侍奉的茶点。
“瑜邶还在闭关?”怜月公主漫不经心地问道。
一旁躬身侍立的老婢恭敬说道:“一刻未出,房中偶有道蕴萦绕。”
怜月公主眼神闪动,自语般道:“败而不馁,倒让我刮目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