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宫出来,朱元璋来到外面的一处空地,让云奇把身边侍候的人带着退下去。等到确认周围没有什么不该存在的人了,才对着身旁的空处说道:“允熥,既然来了,不打算跟爷爷见一面吗?”
朱元璋话说完没多久,朱允熥就不再隐藏,从藏身处现身。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朱雄英,缓缓地朝着朱元璋所在的位置走去。朱允熥的眼神中满是坚毅,又夹杂着一丝怨气。朱雄英面色苍白,身体孱弱,无法正常行走,只能无力地靠在弟弟的怀里。这当然是朱允熥用了些伪装术给哥哥化了妆,用朱允熥的话说,是要让哥哥看看陛下的真面目。朱雄英无奈,只好依着弟弟胡来。
当然也有他想看看他爷爷的另一副面孔的原因罢了。
他们一步步向朱元璋走近,朱允熥的思绪又不自觉地飘回到了从前。那时,他们兄弟二人在皇宫中无忧无虑地生活,哥哥总是照顾着他,无论是在御花园中捉蝴蝶,还是在书房中习字读书,朱雄英总是耐心地教导他,保护他不受欺负。可如今,一切都变了。虽然是他给哥哥施加了假装虚弱的术法,但是哥哥这个样子还是让朱允熥的心忍不住一阵阵抽痛。朱雄英见弟弟状态不对,赶紧偷偷掐了一把朱允熥,让他回神。
当他们终于来到朱元璋面前,朱元璋威严的目光落在他们兄弟二人身上。看到病弱的朱雄英的那一刻,朱元璋的眼神有着九分的欣喜,却也闪过一分失望。他看着两个孙儿,不自觉地就微微皱起眉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而朱元璋自以为这副表情隐藏得很好,却没想到完整地落到了朱允熥眼里
朱允熥看到朱元璋的表情,心中的怨气再也无法控制,瞬间如熊熊烈火般燃烧起来。他抱紧朱雄英,怒目圆睁,直视朱元璋,大声吼道:“陛下,你凭什么有如此失望的神情?哥哥何错之有?他曾是你最为疼爱的长孙,被奸人所害,离开了这么多年,无人替他申冤。如今他不过是暂时无法正常行走,你就这般绝情地对他失望了吗?你可曾考虑过哥哥的感受?他在病痛中依旧顽强不屈,从未有过丝毫放弃,从未忘却对大明的责任。而你呢?你作为一国之君,作为他的皇爷爷,却因这一时的困境就对他开始失望。这公平吗?这就是你所谓的疼爱吗?你口口声声教导我们平时要如何如何,可你自己却做不到彻底查清当年真相。你如此态度,让哥哥情何以堪?让那些臣子将来又怎么看待哥哥?”
“还有我,被你无情忽视十年,应该得到的都得不到。我被吕氏平日里冷言冷语对待,她甚至克扣我膳食和炭火上的用度,还时常在父亲面前说我的坏话。父亲也不在意我,对我的处境从未曾留意。我在这宫中,孤立无援,受尽了委屈。这些,你都有注意过吗?你没有,你只有为了你的亲亲宝贝朱允炆而谋划,而铺路。我和哥哥这两个嫡孙,活该被你牺牲。”
“不,不是,允熥,你听咱说。”朱元璋有些着急了,自己那一瞬间的心思没想到反而让允熥更不信任自己了。本就充满愧疚的朱元璋只能耐心劝说道“允熥,咱并非有意冷落你。只是这江山重担,咱不得不慎重考虑继承人。雄英当年去了,确实让人担忧。咱与你爹都觉得,大明开国之后,二代三代皇帝都需要是偏文守成之君。选择了允炆,这不仅是为了朱家,更是为了天下百姓的福祉,咱们都不能因为个人的感情而不顾大局啊。”
“咱承认,为了防止有心之人利用你再兴风作浪,所以有意无意地疏远了你,你爹是听咱的话,忍住了没去管你。但是我们都想着以后给你封一个富庶的封地,还让人暗中保护你。不然你以为吕氏掌管东宫这么多年,你怎么还能平平安安的呢?现在雄英回来了,咱们一家人的好日子就回来了。你放心,爷爷一定好好补偿你,你不会再受那些罪了。”朱元璋信誓旦旦地说道。
朱允熥冷笑一声,刚想开口继续怼朱元璋。朱雄英拍拍朱允熥的手背,示意他冷静。他觉得自家弟弟今天怨气冲天,对他的心态和修行会有很大的影响,所以他让朱允熥把他放到地上来。他大概已经知道允熥这十年怎么过来的了,今天他也要为弟弟说上几句。
“皇爷爷,我们都是一家人,理应相互扶持。允熥他并没有任何错,需要长辈的关爱与引导,而不是冷漠与忽视。皇爷爷,从朝政角度来说,想要平衡格局,并不一定需要打压允熥。淮西勋贵或许会利用允熥,但是他们再大也大不过皇帝,皇爷爷完全可以用更好的办法,而不是把无辜的允熥变成性格软弱的人。”
“再者,皇爷爷您可曾想过,你和父亲的冷漠对允熥的内心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允熥他本是活泼可爱、善良纯孝之人,却因你们的忽视而被吕氏影响,变得自卑怯懦。如此下去,即便只是做一个藩王,又如何能够担当大任呢?”
朱雄英挺拔如松,站在地上,清脆的童声却字字敲打着朱元璋的内心。朱元璋愣愣地看着虽然稍显虚弱但是脸色已经红润许多的大孙子,突然明白了什么,急忙问道“雄英,你……没事?你并不是允熥说的……”
“是啊,哥哥能走,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弱不禁风,你满意了吗?”朱允熥突然出声,朱雄英虽然有点吃力,不过还是走了几步回到朱允熥身边。朱允熥抱起朱雄英,背对着朱元璋,说道“陛下无论如何都是对的,臣不敢有怨言,只是臣现在要照顾哥哥,便不打算认命。这天下,都与我无关。我只要哥哥余生顺遂,请陛下不要为难我们兄弟。”说完,便抱着朱雄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