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烈日之下,砂砾地上的厮杀渐渐到了尾声。
失去左手钺的薛壁已到穷途末路,在十三把长刀的围攻下节节败退,不是胸口中刀,就是腿上中刀。
庆幸的是他右手银钺非常锋利,招式极为奇幻诡异,蒙面杀手有所忌惮,不敢全力痛下杀手,但瞧这架势他撑不了太久。
尽管向朗等人嘴里说着冷血无情的风凉话,但一行人还是先后下了马,朝着战场慢慢走去,毕云天足尖挑起几块石子,轻轻抄在手里,随时准备化作暗器救他性命。
这人怎么说都是朝廷的都头,谁都不好意思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待他说出知道陷害毕云天的凶手,众人更不能让他死了。
这时候薛壁已到强弩之末,向外推出银钺,逼退一名高个子蒙面杀手,侧面一个矮胖杀手的长刀横削他的脖颈,这一刀若砍实了,他的头颅就会飞走。
毕云天屈指微弹,但听到嗤的一声破空巨响,一枚指头大小的石头射在矮胖杀手的刀柄上,那人如遭电击,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一人来高的镜面大白石上。
其余杀手本来就在担心这些蜂勇卫横插一杠,待见毕云天一颗小石子就振飞一名百八十斤的壮汉,一个个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杀人灭口,拔腿就往北面的大山里逃去。
杨谦喝道:“抓两个活的。”
毕云天将手里的石头对准落在后面的几个杀手掷去,他的手上好像装了机括,平平无奇的几颗石头在他内力的加持下,破空而去的架势无异于摧枯拉朽的弩箭,嗤嗤作响。
被石子射中后背的三个人腾云驾雾般向前摔倒,哇的一声狂喷鲜血,半晌站不起来。
他们的同伙回头匆匆瞄了一眼,完全没有舍身相救的意思,逃跑的速度更快了,几个起伏就消失在重重密林之后。
向朗段馍等人也没兴趣追亡逐北,疾冲过去,将三个受伤的杀手反手锁住。
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薛壁怔怔看着毕云天,赶紧扔掉血淋淋的银钺,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统领救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毕云天缓步走到他面前,寒光慑人的眼神直视着那人惊惧中满是疲倦的眸子,平静道:“你先包裹一下身上的伤口,等下我再问你。”
薛壁叹了口气,上上下下打量一身伤痕,从怀里掏出纱布和金疮药,坐于旁边的石板上包扎伤口。
司马勤等人将三名蒙面杀手扭送回来,一脚踹在他们的膝盖窝上,逼迫三人跪在杨谦面前,朗声道:“公子,三个杀手已带到。”顺手扯掉三人脸上的黑纱。
三人中了毕云天一记灌注内力的暗器,后背脊梁骨差点打碎,跪在地上摇摆不定,斜斜倒下去,溢出两口鲜血后,轻声哀求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杨谦从向朗腰间抽出弯刀,搭在他们胸口审问道:“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截杀明州府的都头?”
三人喷出几口血后,气色反而见好,萎靡地趴在地上对杨谦不停磕头。
一个满脸麻子的大汉哭丧着脸说道:“启禀大人,我们是附近落草为寇的土匪。
今日奉大王之命下山求点财,好巧不巧遇见这家伙,他非常小气,不肯留下钱财,我们便只能用刀子招呼他。”
向朗冷笑一声,一巴掌呼在他长满麻子的脸上,将他打的眼冒金星,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你以为我们都是瞎的?
你们刚才使用的刀法分明是沙场路数,一看就知你们军中士卒。应该是入伍不久的新兵蛋子吧,连最简单的三才刀阵都如此生疏,看样子你们平时训练没少偷懒吧?”
三人浑身颤抖,伏在地上哭诉道:“大人看错了,我们真不是军中士卒,就是附近山上的土匪。
我们老大曾经在镇南关当过几年兵,后因奸污民女被兵曹拿了,打了一百军棍,赶出军营。
他走投无路,被迫落草为寇,啸聚山林,他喜欢把我们当士卒操练,我们的刀法都是他教的。
大人,我们句句属实,没有半句假话,请大人明鉴,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我们是潞州府的穷苦百姓,因为贪官污吏横行,收了八成的租子,活不下去,这才逃到山上当了土匪。”
“编,你们继续编,我看你们在荆牧手下当差简直是屈才了,应该去南山下编花篮。”
薛壁草草处理完身上的伤口,阴沉沉走到三名杀手身边,一脚踩在那个满脸麻子的小腿骨上,踩得那人撕心裂肺,大吼大叫。
“大统领,这些人都是河南道大都督荆牧私下豢养的一批鹰犬,他们一般是在兵营里犯了大罪,被赶出兵营,荆牧偷偷把他们藏在暗处,专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三人心里有鬼,被薛壁揭露底细后,相互交换了一个极度恐惧的眼神,浑身哆嗦。
杨谦斜斜抬眸扫了薛壁一眼,冷冷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薛壁不认识杨谦,躬身问道:“请问大人是”
毕云天傲然道:“这是我家三公子。”
薛壁脸色陡变,慌忙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颤声道:“小人明州府都头薛壁,见过三公子。”
杨谦眼中波澜不惊,继续追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薛壁跪在地上,微微弯着腰,愤慨道:“回公子的话,因为我知道熊大人灭门的秘密,他们要杀人灭口。”
杨谦将刀锋从麻子脸上移开,轻轻放在薛壁脖颈上:“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薛壁瑟瑟缩缩道:“是,在公子面前,小人绝无半句虚言。
昨天上午,小人无意中撞见大都督府金刀统领端木怯偷偷来到明州府衙,避开了府衙一应差役的耳目,与熊琅大人在书房里密谈。
小人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看起来好像相谈甚欢。
不久熊琅大人春风满面将端木怯送进了最宠爱的小妾房里,任由端木怯玩弄自己的女人,搞得那女子撕心裂肺大哭。
小人知道端木怯武功卓绝,自己远非其敌,不敢在那偷听,悄悄出了府衙。
下午,我在城中溜达两圈,慢腾腾回到府衙值勤,刚进府门就听到兄弟们乱喊乱叫,府衙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说太师府的毕云天杀了熊琅大人全家,小人跟随人群冲到后堂,恰好见到毕大统领站在血泊之中,周围全是尸体。
大统领逃出府衙后,我们反复检视尸体,确信熊家四十余口都是被内家高手用重手法活活震死,分明是大统领龙魂拳法的路数。
当时小人也没细想,就草率地将大统领误认为是杀害熊琅满门的凶手,昨晚言语间颇有冒犯,请大统领及各位将军恕罪。
昨晚追捕大统领失败后,我们各自回家休息,还没进门就嗅到家里溢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我情知家里出了变故,转身躲到旁边的陋巷中,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看见一个雄壮大汉从我家翻墙出去,身法迅如闪电。
虽是夜色昏蒙,我没看见那人的相貌,但他的背影我看的清清楚楚,赫然便是端木怯。
我不知端木怯为何会出现在我家,只知此人武功极高,若要杀我简直是易如反掌,因此在陋巷中继续猫着。
一个时辰后,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确信端木怯当真走远,才蹑手蹑脚摸进家里,发现我家九口全被人用重手法活活打死,死法与熊家满门一模一样。
我那小妾怀着孕,也被一拳打穿肚子,肠子流的满地都是。
此时我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一分析,推测出多半是端木怯杀了熊琅全家,蓄意嫁祸于大统领。
我害怕他会继续追杀我,连夜逃出明州府,准备找个地方躲一阵,没想到离开明州府不到二十里,就被荆牧豢养的狗腿子发现了行踪,他们追杀我几十里路,慌不择路逃到这儿。”
他说到这里蓦地停住,虎目含泪。
杨谦眼帘一抬,眸子挑了一下,愕然道:“就这些?”
薛壁抹掉脸上的泪水:“就这些。”
杨谦灰蒙蒙的脸上全是乌云,不言不语。
薛壁供述的内容毫无意义,他没有亲眼见到凶手屠戮熊琅满门,一切都是他的推测罢了。推测若能作数,向朗等人早就推测出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