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江州城捷报频频传来,益州军民无不欢欣雀跃,但唯独恼了一人,便是那益州刺史徐维。徐维暗想道:“本官赴任时,恩相曾嘱咐,要寻个奕家的不是,置他全家于死地。南蛮突然大举来袭,连克云南、建宁二城郡,江州也眼看失守,原本料定他奕远成必定战败,到那时岂会没有借口除了他?孰料冒出来个关烨,竟这般了得。若关烨再胜几阵,杀退了南蛮,那奕家岂不是在这益州更加根深蒂固,没人可以奈何?”想到这不禁心中郁闷,却又苦于一时思量不出什么计策,不禁连连叹气。
徐维在府中胡乱想了一通,心绪也越加烦乱,便命人去寻那余雍前来。传信的人去了,余雍不敢耽搁,连忙随传信人一路赶到徐维府中。
余雍见徐维满面愁苦,问道:“如今南边战事连连获胜,成都百姓无不张灯结彩,如节日一般,为何大人面色却这番苦恼?”
徐维怒道:“好你个余雍,竟敢来此消遣本官?”
余雍忙赔笑道:“大人言重,下官哪敢?下官深感大人恩情,日日思报,怎么还会消遣大人?”
徐维道:“若真如你所言,本官暂时不怪罪你了。你历来是个聪明人,且猜猜本官为何苦恼?你若说不出来,本官决不轻饶!”
余雍道:“下官陪伴大人日久,自然明白大人的心思,如今大人的苦恼下官当然也是知道的。”
徐维闻言,眉头微展,道:“那你且说说。”
余雍道:“前番南蛮攻破了云南、建宁二城,大军围攻江州城,益州南面危急。那关烨带兵驰援,连胜了南蛮数阵,解了江州城之围,如今他扼守要道,使南蛮前进不得。大人也知道,这巴蜀之地,山高路险,最难行走,那关烨深谙此道,故而万余兵马扼守了要道便使那南蛮二十万大军难以通过。如此一来,不出半月,南蛮必定退兵,到时益州南面危机便解。”
徐维道:“你所说的这些本官都是知道的,你方才说知道本官的心思,如今便说说吧!”
余雍道:“大人赴任益州,是背负着恩相的期望的。这奕家人开罪恩相颇深,恩相素来忌恨,可是奕远成掌益州兵马大权,且为人低调谨慎,未曾有半点不当之举,着实让人难以奈何他。如今南蛮发难,益州连失南面重镇,如此下去,便可治他奕远成一个行事不力,致使郡县失陷的罪名。眼看这事要成了,却不料出来个关烨,连胜了南蛮几阵,如今南蛮前进不得,以此来看,不出半月,南蛮必然退兵,到时他们前功尽弃,关烨收复失地,如此,这奕远成非但无罪,还有功劳哩!到时便更难奈何他了!”
徐维道:“余大人所言正是本官所想,今日叫你前来,便是想与你一起思量个计策,如今可是除掉奕家的大好机会,万万马虎不得。”
余雍道:“大人有所不知,巴蜀山间道路复杂,哪是他关烨万余人就可扼守周全的?只是南蛮不识此间山林道路分布而已。大人且细看此物。”言罢乃从袖中取出皮卷一封,当着徐维面展开,徐维细看时,却见那皮卷上所绘的竟是山林江河路径诸物,再细细看时,不禁惊道:“此乃益州各处山林江河路径的分布图!”
余雍道:“正是!下官自随大人来到益州后,便一直派心腹之人走访此间四处,熟悉各处地理人情,知道未来必有用处。前番无意间得了此物,也不知是何时何人所绘,这图中将益州描绘得十分分明,尤其是那些路径,弯曲盘绕,错综复杂,下官细细查过,这上面许多路径确实存在,只是分外隐蔽,鲜有人知晓。无此图时,必是山高路险,寸步难行;若得此图,必是轻车熟路,来去自如!”
徐维问道:“那你的意思是将此图给南蛮,使他们识得路径,杀关烨个措手不及?”
余雍道:“正是,大人可派心腹之人将此图送给南蛮,教他们杀关烨个措手不及,但这只是其一。”
徐维惊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何计策?”
余雍道:“下官早就思量想好了一则连环计,助南蛮败关烨此其一。大人还可将此图另行抄写一份送给西羌,如今西羌被奕歆亥挡在了那平阳关外进不得一步,若西羌得了此图,便可绕过平阳关,出其不意直抵汉中,而后再前后夹击平阳关,若西羌能挫败杀了奕歆亥便是最好,若那厮未战死,则可以战败之罪诛杀;若西羌一时胜不了,那奕歆亥也绝难分兵顾及这南边战事,到时又可定个贻误战机之罪杀之,若他硬要分兵来救,则可定个擅离职守之罪杀之,此其二也。”
徐维闻此,双目放光,连呼:“妙哉!妙哉!”
余雍笑道:“大人莫慌,这只是其中二条。”
徐维惊道:“此计到此已是相当了得,却还有连环?”
余雍笑道:“南蛮得了此图,必可大败关烨,那关烨战败,则江州必失,江州一旦失守,则成都危矣,到时奕远成必亲自带兵前往与南蛮交战,那时大人主动请缨驻守城防,他必不会推辞,待他去时,大人只须将成都城门牢牢关闭,不发一兵一卒救援,那奕远成必死无疑,至于奕家一应家眷,到时只需说奕远成暗通南蛮,意欲谋反,发一伍军士即可全部诛杀,此其三也。此计若成,何愁奕家不灭?到时益州不过丢几个城池,丞相见除了奕家,也必不会怪罪。至于丢了的城池,或由使者前去议和讨回,或直接送于他们便是,反正凉州都没了,朝廷也没丝毫反应。再则如今圣上弃了长安,这益州始终是西羌和南蛮的嘴边肉,早晚不保。大人也正好借此回京任职,离了这苦寒之处。”
徐维摇头道:“你有所不知,这奕远成久居益州牧职,掌管益州一应军务,单说这成都城中一众将官,哪个不是他的下属,哪个不归他调遣,只怕大人此计虽妙却忽略了这些,到时空费一番力气,或反遭其害啊!”
余雍道:“大人不必为此事烦扰,下官自随大人来益州任了别驾之职,便一直暗中结交益州一众将官,尤其是这成都城中的将官,多数人敬爱奕远成不过是表面,他们常在私下抱怨,这太平年代,奕远成还日日严格操练,弄得大家苦不堪言,他奕远成家资殷盛,自然不必营私,但那些将官拿着些许军俸,怎么养活家小,早先有几个军官私下里克扣了点士兵粮饷,或是做了些营私之事,被奕远成知晓,各个被他打得皮开肉绽,那几人对他恨之入骨。有一次小的路过城中酒馆,听闻得他们议论此事,便知这是个机会,于是时常送他们些钱财,也有许多将官,纷纷被他们拉拢过来,下官也不吝啬,凡是来的,均送钱财,只说是大人的意思,现在他们敬爱的是大人,这成都城中的将官,小的不敢说七八成,但也有四五成,是可助大人成事之人!到时众人一齐起来,必可控制了这成都城!”
徐维闻此,抚掌大笑道:“余大人当真足智多谋,本官自叹不如!此计成时,奕家满门伏诛,到时丞相必然大悦,你我二人也必然加官进爵,那时即使益州全丢了又管他奈何?”当下即命人将地图细细抄录一份,又派心腹小厮二人细细交代一番便命各自前去行事。是夜,徐维又命余雍秘密召集笼络的一应将官,将谋划之事告知,那些将官均表忠心,誓死效命。
却说南蛮营中,马呷拉契数次调兵遣将强攻关烨营寨,关烨也不出来交战,只命军士依仗险要地势坚守,南蛮数次进攻尽皆大败而回,马呷拉契不禁心灰意冷,对诸洞主道:“如今吕军扼守住了要道,本王派遣兵将数次攻打,次次都损兵折将,大败而归,看来此间我们绝难过去了,再者,大军征战日久,如今粮草就要耗尽,情势危急,本王意欲暂且退兵,再寻机会来战,不可在此虚耗,若是拖到粮草耗尽之时,我们危矣。”
众洞主闻此,各抒己见,有的愿意退兵,有的则要再次请战,帐中各洞主争论不休。
黑水洞主当先道:“咱们连克了云南、建宁二郡,如今兵势正盛,就应该乘胜向前,怎能半路退兵?那对阵的吕军虽然扼守了要道,但是不过万余人,咱们有十余万兵马,还怕过去不得吗?大王莫再言退兵,只需给我一万兵马,我必要打破对阵的营寨。”
白林洞主闻此,上前一步道:“不要逞强,前番已经数次攻打对阵营寨了,他们依仗着险要地势据守,咱们损失了许多兵马也难前进一步,如今还要去强攻,这怎么是明智之举?”
黑水洞主反问道:“你说不去攻打,便是要退兵?”
白林洞主道:“如今之势,只得暂退,目前咱们已经攻破了吕国云南、建宁二郡,且先退往这二处,好生休整,寻机再战才是上策。”
黑水洞主斥道:“胡说!那云南、建宁二郡早就被咱们烧杀抢夺光了,那城墙也都倒塌得差不多了,咱们能休整个什么?”
苍山洞主听了二人争论,上前一步道:“二位先莫争论,依我看,如今之计还是退兵是为上策,如今一时难以取胜,咱们粮草也要耗尽,若是拖下去,当真结局难料。”
南峰洞主闻此,道:“前番连克云南、建宁二郡,全是因为咱们是突然起兵,吕国全无准备,咱们才能一路顺利杀到江州,本就该趁着这番兵势继续向前。若是退兵,则兵势全消,且吕国必然多做准备,日后哪里还有机会?”
四位洞主各个说得都有道理,马呷拉契听着众人争论,左右为难一时间不知作何决定。这时有军士来报,抓到吕军奸细一名,马呷拉契命将其押进大帐中。那哪是什么奸细,乃是徐维心腹小厮,来到南蛮营前,被守卫拿下,以为是奸细而已。
那小厮被押进大帐,马呷拉契喝道:“大胆奸细,今番被擒,本王要将你烹煮了,与诸洞主下酒。”
小厮忙跪拜道:“大王错怪了,小的哪是什么奸细?小的是益州刺史徐大人心腹,此番是奉我家大人之命前来,助大王杀败那关烨的。”
马呷拉契闻言一惊,道:“你且说来听听,若是骗本王,必叫你不得好死。”
小厮自贴身隐秘处取出地图,道:“大王,我家大人特教小的为大王送来了这益州地图,大人说大王若是得了这份地图,必然可以大败关烨。”说罢将地图呈于身边军士,军士将地图转呈马呷拉契。马呷拉契展开地图,细细看了一番,才发现这地图绘制得十分精细,这益州山川河流道路无不细致,又特意查找了当前大军所在之处,发现关烨所扼守的确是一险要道路,但是图上却看到有另外的道路可以绕过关烨营寨直通江州,马呷拉契见了不禁大喜,随即不禁皱眉,问那小厮道:“是你家大人痴傻,还是把本王当做痴傻的?你家大人是益州的刺史,怎么会如此好心助我?莫不是其中有诈?还不快快如实说来!”
小厮被吓得连连叩头,道:“大王明鉴,小的怎敢欺瞒大王?这地图的确是我家大人教小的送来的,我家大人还说,如今不但要助大王打败阵前的关烨,夺取江州,日后还会助大王战胜那益州牧奕远成,只是大王事成后,莫要伤我家大人及一众家小。”
马呷拉契笑道:“若此事是真,你家大人便是本王的贵人,本王怎么会加害?先且委屈你在我军中小住,待本王胜了那关烨,必然重重有赏!”当下便命左右带小厮下去,小厮称谢后随军士出帐。
马呷拉契将地图示于众洞主,众洞主忙一齐上前查看,各个都已经看出了端倪,黑水洞主道:“这地图绘得分明,这些路径都是平日不曾知道的,如今都在这图上。若这图是真的,我们便可由这隐秘的小路绕开面前的吕军,打下江州城,再前后夹击阵前的吕军,这样我们不但得了江州,还能将阵前的这股吕军歼灭。只是……就怕这是他们的奸计。”
苍山洞主道:“黑水洞主所言极是,如今大王不可盲目相信,当今之计,应该先派些斥候出去,按照这图上所绘,将道路探视一番,以保周全。”马呷拉契深许,即派出十数个斥候先行打探。
一日后,斥候返回,报知马呷拉契,图上所绘完全属实,且并不见任何吕军设防埋伏。马呷拉契大喜,当下即命黑水洞主与苍山洞主带五万兵马乘夜色悄悄出营,循着路绕开关烨营寨,直奔江州城去。马呷拉契思量一番又道:“若那关烨知道江州城失陷,必然料到我们会前后夹击,不会再在那里久留,到时定会撤军,但不会从大路走,本王料想他们必会绕行落雁涧,这落雁涧是他们从此处返回成都的必经之路。”思量已定,马呷拉契乃令白林洞主带五千军士前往落雁涧设伏。
且说江州城中,守将只道是关烨扼守要道,连胜数阵,料定蛮兵绝难通过,况城中守军数日苦战,疲惫不堪,便仅留百十军士巡哨,其余军士尽皆休息去了。蛮兵于江州城外密林内潜伏一日,午夜时,悄悄出来,黑水洞主派了数十个惯攀爬的蛮兵,持着短刀攀上城墙,城上巡视军士,多半睡眼朦胧,躲在城垛下休息。蛮兵摸上城来,齐齐动手,将城上守卫杀个干净,然后摸下城去,打开城门。黑水洞主见城门打开,即与苍山洞主一同带兵杀入。直闯入守军营中,见人便杀。
城中守军多在睡梦中,蛮兵突然杀来,一时手足无措,江州守将慌忙之中勉强迎战,持短刀杀了十数个蛮兵,终究寡不敌众,被蛮兵乱刀砍死。江州城中万余守军多数被杀,只逃出了极少散兵。至天明时,蛮兵尽占江州城,将所俘吕军尽数斩杀,又于城中大肆烧杀抢掠,百姓深受其害。翌日,苍山洞主率一万蛮兵守城,黑水洞主自带四万兵马向关烨营寨后方杀去。
且说江州城失陷,消息传入关烨营中,关烨大惊,暗道:“不想江州城竟然失陷,这蛮兵如何过得我们的扼守?”
副将道:“将军,如今江州城已陷,蛮兵必前后夹击我营寨,将军应速引兵退去,若待蛮兵前后杀来,我们绝难生还。”
关烨道:“如今之计,只能先退。然若走大路,必与蛮兵相遇,到时免不了厮杀,若被后面追兵赶上也是万分凶险。如今只有走那落雁涧。”
副将道:“末将知道,这落雁涧道路险要,除了此间山民外,外人绝少行走,将军带兵马走此小径,只怕若是有蛮兵设伏,到时凶多吉少。”
关烨道:“如今我等已陷入绝地,别无他法。”关烨心意已定,乃命本部兵马打点行装,准备由落雁涧撤退。此时却有斥候来报,南蛮两路兵马一齐杀来,关烨叫了声苦,乃点兵将边战边退。关烨本部不过万余军士,被两路兵力数倍于己的蛮兵包围,且地势的优势全无,战不多时,关烨部军士折损大半,关烨与数员副将一齐猛冲直撞,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而出,直奔落雁涧而去。
关烨行至落雁涧前,此间有一条石山中开出的小路,宽敞处可四五人行走,狭窄处仅够一人行走,一侧是陡峭的山体,一侧是万丈的溪谷甚是险要。关烨见蛮兵并未追上,乃令军士原地休整片刻。关烨清点一番人马,副将仅余两员,军士仅余百余人,且个个带伤。关烨见这番落魄的情景,不觉落泪,道:“是我关某人之过,料敌不明,被南蛮偷过了险要之所在,偷袭江州城,才至此大败!”
副将劝道:“将军莫这般说,这些那是将军的过错?依卑职见,此事必有蹊跷,凡我们所知的路径均有斥候往来刺探,可为何还让南蛮偷袭了江州城?必是南蛮知晓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路径,然南蛮初来此地如何知道这些?卑职以为,必有内奸助其成事!”
关烨道:“此事不可乱讲,待我们突围后,关某自向奕老将军请罪,一切由老将军定夺!”
休整完毕,关烨催促众军士前行。且说落雁涧中,早有南蛮白林洞主带兵埋伏于一侧山间,见一支吕军残军进入涧内,一声呼喝,纷纷将滚木礌石打下,弓弩手只管向吕军人群中将箭射去。
众人未及反应过来,便被木石打死,流矢射死多人,关烨见此间有伏兵,急命军士速速前进,快速脱离此间。
白林洞主在山间看得分明,对身边军士道:“尽管射那军中发号施令的人!”蛮兵得令,只管将箭矢向关烨射去,关烨这边正在督促军士前行,不料瞬间无数箭矢射来,待欲寻遮掩处,早已来不及,已被数十只箭矢攒身,此时又无数木石打来,关烨连人带马跌落溪谷而死,余下众军士,除一二人侥幸逃脱外,余者皆死于落雁涧中。可怜关烨英雄了得,竟折于此处。可叹其非殁于南蛮,实是伤于奸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