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经由孩儿”(3)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拥军变得格外小心,无论在班里或者在校园里,甚至在上下学的路上,都尽量不去招惹周边人。班里还有几个类似身份的同学,免不了遭遇同样的尴尬。每当耳边传来“经由孩儿”的嘲笑声时,他的心就紧缩一下,同时呼吸也急促起来。感觉这是天大的耻辱,这种身份似乎就低人一等,在边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似乎也类同于那些村里经常被批斗的地富反坏右,暴露在众人的围观中,众目睽睽下如裸身般羞耻。
但还是躲不过!
那是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虎旦和余大成忽然打起来了。余大成家是从浙江省的某个地方下放村里的外来户,大概又是虎旦说他家是“坏分子”了。余大成比虎旦高一届,他姐姐余霞和他同班,弟弟余二成比虎旦小一届。姊妹弟兄几个虽然是外来户,但也很不愿意边人这样说他们,特别是称呼他们的父母为“坏分子”上次在村里玩“捉迷藏”游戏开始后,虎旦因怎么也找不到余大成,情急之下就喊坏分子出来这句话,人是找到了,余大成却脑了,两人从此互相不说话。这时候姐姐弟弟都出手添拳,秋生、四宽当然也不示弱,双方打成一锅粥。
王拥军投鼠忌器,但又不能袖手旁观,情形也容不得他再犹豫下去,他靠上前寻找参战机会。秋生和余霞手指对方正在互骂,双方指头碰在一起时,还互相拨拉一下,眼看就有一扑而上、抱打在一起的可能;四宽和余二成在抗膀膀,两人势均力敌,只是边对抗边各自寻找着高地势,都想一举制服对方。王拥军瞅到余大成正骑在虎旦肚上,两人四手相握,臂肘同时使力,眼看虎旦臂力不支,两手要落地,就迅速从后抓住余大成的衣领,使劲把他拉离虎旦身上。虎旦起身趁机一拳打在余大成的鼻子上,顿时鼻血四溅。
余霞看到此景,跑过来猛推了王拥军一把,他踉跄着一屁股坐到地上。“你个经由孩儿拉偏架!”王拥军的一双小眼登时瞪向她,射出无比愤怒的光芒,能听到自己的牙关咬得“嘎吱、嘎吱”响,他以为自己手里拿着一把尖刀,像一只被激怒的野狼,嗷嗷嚎叫一声,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使尽全力扑向余霞。但此时的余大、二成也似发了疯,跑过来一起围攻王拥军。王拥军已不顾那弟兄俩的拳打脚踢,边哭边死死拽住余霞的头发不放。
老堂子的同班史聪明和王拥军的姑舅哥杨喜民一直在旁观看,这时候他俩出面拉开了双方的撕扯。当两人最终艰难地把王拥军的手从余霞的头上掰开时,一绺头发顺手落到地上。余霞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两个弟弟紧握双拳,眼里噙着泪水,护在她的旁边。
杨喜民是王拥军二舅的儿子,和余霞余大成是同班,虽然眼看着姑舅弟弟吃亏,也不好掺和。为防止再打起来,他和史聪明只好一路相跟着一直护送到羊场圪旦。
王拥军一路哭泣直到进了家院,杨俊梅正在喂猪。儿子哽咽着断断续续说出,“余~霞~说~我~经~由~孩儿!”然后呜呜地哭得更伤心了。杨俊梅立马一手操起猪食铲一手拉起儿子,二话没说就朝房后的余家奔去。
余家被下放来村有三四年时间,据说余父是国民党部队起义人员,余母受牵连也被从当地协和医院开除,一同先被下放到千里之外的套川县海子农场,而后才来到羊场圪旦落了户。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最大的是女儿,叫余余,在队里劳动,最小的也是女儿,还没上学。
杨俊梅一冲进余家院里就大骂道:“余寿勇的那个活个泡女子,你给娘娘出来,娘娘今天打不死你就不姓杨!”余家女人拦在门口,举手抓住杨俊梅的双手死死不放。杨俊梅比她年轻,力气也大,拽住胳膊把那女人摔倒在地,转身又往家里冲。余家女人从后面拽住她的衣服后襟坐在地上紧紧不放。
全村人几乎都来了,站在外面看热闹。有几个进来拉架,这时候队长郭来旺急匆匆赶来,才把场面平息下来。
这场风波后,杨俊梅在家里语重心长地对王拥军说:“儿子,不要怕!不管外人怎么说,你永远是妈妈最亲的儿子!”王拥军也深深体会到母亲比他都忌讳这回事,就坚定回应道:“妈,你放心,我永远是你的儿子!”娘俩紧紧搂抱在一起哭成一对泪人。
当年暑假的一天中午,王拥军起初躺在炕上假装睡觉,待家里人睡着,他悄悄下地溜出家门,直奔四宽家,他们约好要偷瓜去。他溜到四宽家的窗台底下,猫腰抬胳膊在玻璃窗外面晃了晃手,不一会四宽也悄悄从家里溜了出来。两人直奔村北的乌加河畔。
两人急匆匆行走在村后的沙梁地,沙丘起起伏伏有高有低,许多低沙丘上长满了绿油油的哈冒(一种带刺并结果实的植物),小指头肚般大小的叶子覆盖了藤蔓,枝条上的“酸溜溜”红紫绿错落相间,散发出似有似无的酸甜味。丘壑间的苦豆根草顶上盛开着黄白相间的棒型花朵,肥胖的马黄蜂飞来飞去忙着采蜜。走着走着随时就瞥见从沙丘坡上冒出来的锁阳头,刚冒头的粉红粉红;时间长一点的紫红紫红,下面一节如长脖人颈部;还有那颜色发黑紫的,显然是过了生长期,随着水分蒸发,行将干枯。
今天的他俩不是平时专门出来挖锁阳晾干卖钱,也没心思评论谁的裤裆里的像哪个锁阳头,甚至几次碰到刺猬在脚下缩成一团也没去理会。一股气走到了那个最高的沙丘旁,爬上了到处散落着残砖和烂土坯的顶部,擦了擦汗,缓了缓气,手搭凉棚俯瞰四周——望来路,连绵沙丘连着村子,从二十几户零零散散的人家一眼就能认出自家的房子;移目东望,近沙丘,远麦田,麦浪尽头是隐隐约约的川阴公路,它从东南的套川县开始,途径向阳公社,然后折北,穿过乌加河桥,歪歪扭扭伸向阴山山脉;这时身子已转180度,目光为横亘东西的阴山所挡,渐渐收回到两岸几乎光秃秃的乌加河;他俩知道往西瞭还是沙丘连着老堂子,老堂子西就是读了几年书的学校。
“不看了!”王拥军率先坐了下来,然后平躺下,双手掩目,他猛然觉得十几年一直以为的辽阔无边、茫茫无际的周边原来很小,一眼便能看穿,他第一次开始思考更远更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余大成平时说的他们的家乡、小人书《南沙群岛》……天下究竟有多大?他又想了很多,甚至想到身下这座高沙丘,本来是座庙,为什么有人把它炸掉,成了现在的样子……“中元,你看!”四宽突然喊了一声,才把他的思绪唤了回来,他睁开眼顺着四宽的手指方向望向乌加河——河对岸,有三个人只穿着裤衩,每个人胳肢窝都夹着两颗西瓜,正先后滑进河水里,脑袋浮浮沉沉向南岸游来。“他们偷上瓜了!”王拥军马上意识到他俩落后了一步,不可能再去偷了,他忽然有个恶作剧的想法。
他一把拉起四宽的手,迅速滑下沙丘,脱下身上的背心,在头上围成老汉帽,并督促四宽照样做。这时那三个偷西瓜的已上了岸,放下怀中的瓜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虎旦、虎旦!”眼尖的四宽认出了是虎旦和村里的另两个伙伴。王拥军心里嘿嘿笑了两声,他对四宽说:“你往西跑截头,我朝他们跑,就跑就挥胳膊喊叫,像老汉汉那样喊!”
岸上的虎旦三人听到喊声,又看到头戴毛巾的人围过来,实实以为是看瓜老汉追来了。慌忙中有人往西跑,但看到有人堵西路,马上相随着拼命向东奔跑。王拥军两人故意和他们保持一定距离,不时高举胳膊亦步亦趋。他们依然保持一个截头一个后追的阵势,直到跑到公路旁,虎旦三人藏进了一片糜子地,他们俩才脱掉头上的“帽子”抓在手里边摇晃边喊:“虎旦,出来哇!虎旦,出来哇!”这时候那三个慢慢地从糜子地里探出身子,仍不放心地往前靠拢,直到足够近地看清楚了才缓过神来。“哇、哇”虎旦圪蹴下,头埋在两腿间放声大哭。
王拥军没想到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以致断了他们的友谊,四人团队从此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