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经由孩儿”(2)
冬季来临,几个伙伴结伴上学时发现过冬的穿戴和往年有点儿不同,白茬茬皮帽和手套都缝制在一层崭新的黄布套里,比以往干净美观多了。大家心里十分清楚,这要归功于父亲们今年秋天集体去草原上给边防部队盖房子,给队里挣了钱,家里分了红。每个人还吃到了稀罕的蒙古奶酪和酸奶糖。更让王拥军惊喜的是,从父亲那里听到了漂亮蒙古妈妈的消息,她的女儿也上了小学。
乔凤珍的父亲从牧民那里还带回来一顶挂着许多五颜六色装饰的蒙古姑娘帽,那天王拥军去她家叫她—起上学,她正戴着那顶帽子转来转去,帽子上的那些穗穗挂挂摆来摆去,使她像变了个人。他脱口而出:“蒙古姑娘!”她听到他的喊声急忙摘下帽子,一边挎书包一边说,“走哇!”王拥军把这事给虎旦,秋生和四宽讲了后,他们有时候对着乔凤珍起哄道:“蒙古人不是人,缠着妈妈找媒人……”她也不恼,只是笑笑。
班里的火炉需要全班同学分成至少六个小组轮流值班照看。礼拜日休息就不烧了。教室前面右角仡佬佬中间垒—堵尺半高的墙,隔成两部分,—个放碳,一个放生火的柴火和干牛粪。
这天劳动课,王拥军和同组的李向光挎着箩筐一起走出校园,向西到野滩里捡干牛粪。李向光家就在王二圪旦,他说经常有人在那—片放牲口,肯定能捡到粪。当他俩走到两户人家旁时,迎头出来两个后生,李向光赶忙说:“厚生哥三猫哥放牲口了?”“嗯!”他俩应了声,“跟我们走,那边粪可多了。”李板厚生往西指了指。
“咦!这不是中中吗?”李板厚生忽然转头笑呵呵对王拥军说,“你认得这是谁了?”他指着那个刚才李向光叫三猫哥的人,王拥军抬眼看了看那人——中等个子,有点儿瘦,双唇明显突出,鼻头上有星星点点的黑窝,上面有—双小眼睛,头戴—顶狐皮帽。身穿发黑的皮袄,腰里用—根蓝布带紧紧捆着,手里攥着—把长长的竹鞭杆,皮鞭子中间拴着—小簇红穗穗。他发现那人也在端详他。
“中中,这是三猫,你三哥,你们是亲兄弟,你应该叫五猫,这就是你们的家。”李板厚生指了指他俩刚才走出来的那个房子。王拥军心里立刻紧张起来,这不可能,厚生哥这是在开玩笑,就冲着李冬梅她们那头称呼他厚生哥,他也不应该开这种玩笑。王拥军觉得脸烧的似着火,心想马上离开这儿。
“中、中元,我真的是你三哥,这是咱们家,你想回来吗?”三猫这时候也猫着腰放低声音亲切地对王拥军说道。“不,我要捡粪去!”王拥军低着头谁也不想看,一个劲往西走,走出一段路耳边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按住突突跳着的胸口,脑子里乱哄哄的,心烦意乱。他已无心捡粪,把空箩筐扣在背上,一手紧拽着把子,绕开那片地方,一个人急匆匆回到了教室。
“不能再给母亲说这些事了!”从学校到晚上睡觉前王拥军一直在想今天发生的事,“万一她再去找人家就麻烦了!”三猫的形象和那座房子在他脑子里挥都挥不去,“难道我真的就出生在那个房子里?同班三年的周丽萍真的是代替了我的位置的人?我是经由孩儿?而妈妈是那么疼我爱护我……”他越想越心烦,伤心的眼泪在暗夜里止不住地流淌。他不停地用泪水打湿的枕巾塞进嘴里,强压回了几欲发出的哽咽。“不!我不是经由孩儿,我是妈妈的亲生儿!”
小小的王拥军第一次失眠,久久不能入睡。不知什么时候睡着,却噩梦连连。梦里他陷在一个巨大的漩涡里,而且腿脚胳膊都被束缚着,怎么也挣脱不出来,头顶总站着一个白发白须的狰狞面孔。他感觉随着漩涡越旋转越快,几乎要晕过去了,就使劲喊“妈!妈!”
醒来时发现母亲正抱着他,不住地擦他头上的汗。他浑身感觉滚烫,嗓子里火辣辣的,口渴难忍。父亲及时端来—碗凉开水,他知道儿子一生病就是这个样子。王拥军迫不及待,“咕、咕”两口喝尽,才算彻底醒悟过来。
母亲以为他真的生病了,就让早上来寻他一起上学的四宽带请假条给班主任刘老师。然后她叫来郭二元老汉给儿子挑针。
这个走路—瘸—拐的瘦高个儿老爷爷就和老伴住在王拥军家后面—间低矮的小房子里,只有一个嫁到外村的闺女,偶尔回来看看他们。平时村里谁家的小孩只要有个头疼感冒就叫他来挑针,他总是展开一块黑布,从大大小小的三棱针里拿一根出来,在病人的手指甲后面猛地—挑,然后大拇指按住这个指甲盖,挑针口处就冒出发黑的鲜血,这一看就是重感冒,用干净的布块擦掉这滴血后,再按、擦反复两次,才换下一个指头。
有时一针下去出血不多,就会换一根更大的三棱针,双手使劲从大胳膊捋到手腕,然后让大人用布条挽住。这时候才是每个生病孩子最怕的时候,他拽住每根手指,从手背一直捋到指头,左手捏住指根,右手弹弹指甲盖后面,病人知道那钻心的疼痛要来,想往回抽手但被捏着抽不动,身子在大人的怀里,胳膊也被抱得紧紧的。知皮的会闭住眼睛紧皱眉头忍耐,不知皮的就会哇哇大哭。
郭二元老汉看了看躺在炕上的王拥军,又问了问他母亲,接着从腰里掏出布包。王拥军望着这个没几颗牙齿、胡子花白、满头银发的老汉,忽然想到夜里的梦境。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和平时生病不一样,主要就是没呕吐。想到那三棱针的恐怖,他恳求道“二爷爷!我没吐!”“呵呵!爷爷用小针”那空洞的嘴张了张,—只干瘪的大手抓住他的左胳膊。王拥军瞅着那只手背骨骼几乎和手指—样粗细的大手,忽然有点晕,仿佛又要回到昨晚的梦里……真的没感觉到怎么疼痛就挑完了。
郭二元老汉走了后,按惯例大人们还会请村里的韩医官。
韩医官一家住在村子的西北,是非常年代初期从河北省某地下放到这里的。村里大多数孩子宁愿吃药甚至让他打针也不愿意挑针。吃药只不过苦一点,打针也就疼那么一下,其实最愿意的是看完病后吃他给的那块糖。
韩医官看上去比郭二元老汉岁数小,但比王拥军的父母亲要大得多。微胖的身体,微胖的脸,黑白相间但又稀疏的头发向后梳得服服帖帖,目光透过近视镜片总是近距离瞧病人的样子。几乎听不懂几句他那满口河北话,只是在瞧病时他那指令性的几句已心领神会,“伸出胳膊~张开嘴~啊~脱下裤子~”尽管听不大懂,但让村里的小孩子们从小领略到了与当地话不同的另一种口音。
王拥军知道自己真没病,只是心里有事夜里做噩梦。“妈!我好了。”郭二元老汉走了不久他就跳下地,准备到院子里看他养的那几只兔子。其实更主要的是怕母亲请韩医官——糖好吃,但打针吃药是要花钱的!
兔窝就在南凉房前面,是王占荣帮儿子盖好的。二尺高的单表土坯墙盖成里外间。里间是兔子休息和抚育兔崽子的地方,外间是吃草喝水兼活动室。为防止兔子打洞打到外面跑掉,里面整体往下挖了一尺,这项工作当然是王拥军自己放学后—锹—锹挖出来的。然后地面上铺了一层明沙,为保持干净要经常换。沙子当然不稀缺,村子后面一直到乌加河畔都是长满哈冒的沙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王占荣经常用队里的牛车,车上围一圈枳机编的盾巴子,拉几车沙子堆到院子里。主要用来垫猪圈和羊圈,兔窝里实情用不了多少。
从兔窝顶上揭开用木条做成的盖子,王拥军钻了进去,看到那只青色的公兔和白色母兔在被踩踏的污草里觅食,从隔墙上的窗口看到,那只褐色母兔领着四只刚出窝的小青兔正这儿闻闻那嗅嗅。母兔身上的毛少了许多,有几处肉都快露出来了,幸亏周边的长毛半遮半掩,不至于被冻坏。可怜的免妈妈!为了兔宝宝保暖,宁愿撕下自己身上的毛垫了窝!王拥军心疼得快掉下眼泪了。
他把沾了屎尿的旧菜从入口扔出外面,随后跳了出来,从菜窖里取了三颗蔓菁,切成小条,统统放到一个旧脸盆里,然后端进兔窝。杨俊梅看着儿子那样精神,也就放心地扛着锹头参加队里的劳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