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经由孩儿”(1)(当地人对抱养孩子的谑称)
—次班里座位大循环后,王拥军和女同学周丽萍同桌。课桌是用土坯垒的“泥台台”所谓同桌是—溜四人,坐—条板凳。周丽萍身后是李天伟,李天伟属于那种调皮捣蛋的学生,课堂上他经常拽周丽萍的辫子,周丽萍就报告了班主任刘老师,刘老师当然是生气的样子用教鞭打了他。
在一节自习课上,没有老师跟班,班里乱吵吵的,同学们交头接耳,互相说笑,甚至打闹,还有个别学生在过道里跑来跑去。这时候李天伟拽了拽周丽萍的辫子说道:“好你告爷!爷今天就说你是经由孩儿。你是王中元给了人,然后把你经由回来的,经由孩儿、经由孩儿……”周丽萍转身边骂边挥手打他,李天伟边用手挡着边从座位上跑到过道,并笑嘻嘻地不停说着那句话。
王拥军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自己,感到十分奇怪,心里迫不及待想回家问母亲这是怎么回事。这时候同学们一下子把注意力集中到他和周丽萍身上,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俩。他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好像做了什么特别丢人的事,小脸—下子红到脖根,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直到下课铃响周丽萍还趴在桌子上嘤嘤哭泣个不停。也没见刘老师来班里,同学们便—轰而散背书包回家。
王拥军被“呜呜”的哭泣声从回忆中激醒过来时,搜寻的眼光落在了守灵的周丽萍身上。她当然是一身素孝,手拿哭丧棒和四个哥哥并排立在灵棚一边,孝帽前帘遮住整个脸,哭声是从那里发出来的。“这个替代了自己位置的老同学被周家抱回来后,一直是既被当女儿又被当儿媳养着,她当然更应该为老人尽这最后一回孝心!”他想到这里,思绪又被拉回到过去……
回家的路上,王拥军低着头默默地往前走,秋生、四宽、虎旦围过来并行走着,虎旦愤愤不平地说:“X他妈李天伟真不是个东西,明天咱们打那个个泡一顿!”“嗯,打他个泡!”其他两个伙伴也就走就应和到。
正是深秋淌水漫灌的时候,路上满眼都是水,学校到家的路就是弯弯曲曲的渠背。经过老堂子还要翩一道小渠,那几个伙伴像往常一样往后退十几步,猛地往前跑,到渠畔—跃身轻松地跳了过去。王拥军最后一个跳,“啪……”人趴在了对面渠畔,两腿却落在了水里,那三个伙伴赶忙把他拉了上来。裤子完全湿了而且沾满了泥。他哭了,双手捂着脸,哭的声音很大,也很伤心。一下午的委屈仿佛从心底汇成小河,一个劲涌到眼眶,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被双手抹在脸上,连同手上的泥巴,把自己绘成个泥人。秋水冰冷,下身已开始发抖,他也没顾那三个伙伴,就这样哭着走向不远处的姥姥家。
“中中,你咋来来(怎么了)?”在院里正喂鸡的姥姥看到他这个模样,蹒跚着那双小脚连忙把他引进屋里。他扑在姥姥的怀里放声大哭,哽咽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姥姥抱着他坐到土炕沿,拽过墙边姥爷的羊皮棉袄包在他的身上。身上渐渐暖和,小孩子哭过后那种气劲不时在胸膛里吸进来又深深呼出去,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当王拥军睁开眼睛时,昏暗的油灯光晕中看见母亲正凝视着他。炕上坐着姥爷和三舅,比他小一岁的姑舅妹妹——三舅的女儿——喜凤在抚摸他的头顶。姥姥正从锅里往外盛饭,香喷喷的饭味直扑鼻子。他知道姥姥又做了他最爱吃的葫芦汤汤面条。
王拥军猜想肯定是爱逞能的虎旦告诉母亲的。母亲说她劳动完一回家,安顿好父亲在家给妹妹弟弟们做饭,就急急忙忙赶来了。
安静下来的王拥军这时候正和喜凤坐在炕上玩挑方块,他的姥姥一只手抚摸着他肩膀,说道:“中中,你妈生你那天是姥姥把你洗干净,包在一出新(崭新)的布包里。过满月那天,你姥爷和人家编棍棍(一种纸牌),可胡了一个大胡,叫‘中元’。认为是你带来的好运气,说你将来一定有福气,就给你起名叫中元”
母亲接住姥姥的话说:“李五女儿那个灰个泡(骂人话)儿子尽胡说了,鬼嚼他妈烂牙叉!哪有那回事儿,你是妈亲生的,以后有谁再说你,你就告诉妈,看我不撕烂他的嘴!”听了这些话,王拥军不由得深深打了一个气嗝,可能是最后一股气劲发泄了,浑身很舒坦。
晚上他和母亲没回,和姥姥睡在外间炕上。而姥爷、三舅和喜凤睡在里间炕上。
第二天,吃过早饭,王拥军和喜凤背着书包一起去学校,他母亲骑自行车带着姥姥说要去王二圪旦大姨家串门,也从另一个方向上了路。
过了几天,刘老师忽然给王拥军调了座位,换到第三排第三行,左手是同村的乔凤珍。当他怀里抱着书,左手提溜着书包和秋生换过座位后,乔凤珍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左脚,指了指他们间桌面上的那条分界线,双手托腮,盯着他,甜甜地笑了笑。他知道她的意思,那是她和秋生之间划的,从小—起长大,两人曾玩恼吵过架。他们之间就没必要了,家里房挨房,从小几乎每天一起玩耍,有时候晚上要么在她家睡要么在他家睡,和兄妹差不多。
“中哥,今天放学去我们家哇,明天起糖菜呀,我妈让你来帮忙了。”调座位的第二天,快放学时李冬梅从后面座位上悄悄对王拥军说。“我也正想我大姨了!”他转身用手挡着嘴边儿也悄悄回道。
李冬梅是王拥军大姨家三女子,小他三个月,第二天是星期日。亲家之间互相帮忙是常事,十来天前李冬梅的父亲就过去帮他家砍过白菜。
在糖菜地里,王拥军用撅子(相当于锄头的劳动工具)刨,李冬梅在后面捡成一堆—堆,家里其他人也是两人一组这样干。
干活过程中,李冬梅告诉了他那天她二姨和姥姥去她家串门的经过。
原来那天到了大姨家,姥姥留在家里做饭,大姨和母亲一起去了李天伟家。当时只有李天伟母亲在,大姨就说:“她五妈在了?她二姨过来跟你说个事”因为他们是一个李家,还没出五服。母亲就把那天发生在学校里的事说了一遍,提出要她把自己的孩子管教管教,以后再不要乱说了,并强调不想捅破儿子身世这个事。可没想到对方却板着脸回复道:“雪地里埋不住死娃子,这个不说那个也会说的,个人儿生个人儿养不就没这说法了!”母亲—听这话就要发火,大姨忙拦住她,然后说:“她五妈!亲家道理的,这话说得难听的,谁家没个藏的掖的,揭短不好哇!”那女人指指门,“嫌不好听出去,谁请你们来了?”“你咋这么个说话,真是个泼妇,为不甚她五爹一天间修砍你了,打死才好了!”大姨说完就拉着母亲往门外走。这时候那女人从炕上跳下来,伸手要抓大姨的头发,母亲早就忍无可忍了,“啪”一巴掌打在对方的脸上,顺手拽住了她的头发。
“干甚了,怎么打起来了!”门外冲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连忙拨拉开母亲的手,并站在双方的中间。那个女人还要往上扑,被他—把推到炕沿畔,“你们不嫌丢人,亲家道理的!”来人也是李家侄子,叫李板厚生,和李天伟是亲叔伯弟兄,和大姨夫这门子远一点。他当时正好路过,看到两个对一个,自家五妈要吃亏,马上冲进来阻止了事态的发展。对方污言秽语骂个不停,母亲回敬了几句,被大姨拉着返回来。
“真是个泼妇,也调教不出好东西来!”大姨回到家里一边像在安抚母亲,一边又像在给姥姥汇报,“去年八月十五队里分羊肉,冬梅她大(父亲)给割肉,她拿着分到的肉看了看,硬说给她的是肚皮肉,非要重分。她大本来给人家应生产队长那份差事,紧—碗水端平还有人嚼舌根子,她这么—闹,把她大也惹毛了,就不给她重换。她今天是冲这个事来的。”
姥姥看到两个闺女都气鼓鼓的,边往暖壶里灌水边说:“罢罢罢,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到学校让老师给中中调调座位,离那孙子远远儿的,不去招惹他。”
“我二姨听了姥姥的话,可能就去找了咱们刘老师了。”李冬梅最后说。王拥军这才明白调座位这回事,同时心里深深感激母亲为了他操劳这么大心血,“妈妈是多么爱我呀!”一股热流暖遍全身,他眼里顿时噙满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