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学
很长一段时间里,家里墙上的小喇叭强烈地吸引着王拥军的注意力。父母亲出工后,他在家照顾两个妹妹。喇叭里传出歌声时,姊妹仨就停止玩耍,安静地在炕上坐下来,其中有个男人的唱腔引起他模仿的兴趣。那年院里住进一家后山人家,草原干旱,他们来河套平原轮牧。漂亮的蒙古妈妈常常唱动听的牧歌,她发现房东的儿子会稚声稚气唱京剧,就亲切地邀他领着妹妹们来家和她的女儿玩,并给几个孩子撒发酸奶糖。当然她就顺势要求男孩唱歌,“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她边听边总是竖起大拇指连连说“赛音、赛音、赛音”王拥军从动作表情上明白她说得是好的意思,是在表扬他,心里感到比那酸奶糖还甜。
秋天来了,杨俊梅用平时攒下的碎布给儿子做好了上学的书包。王拥军试着挎起新书包,又摸了摸里面的铅笔盒,把父亲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绿布军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下到南凉房给漂亮蒙古妈妈报喜。蒙古妈妈的那个女儿拉着他的手高兴地把一条小腿前后摔来摔去,不时抬头瞅这个大她两岁的汉族哥哥。蒙古妈妈弯下腰,整了整他的帽子,略带忧伤叹道:“我的‘米尼忽’(亲爱的儿子)要上学了,我们秋后也要回草原了”说完又吻了吻他的额头。
王拥军快乐的幼年是在不觉中度过的,那时候是八岁直接上小学,依然快乐着奔向学校,浑然不知年轮已驶进少年,快乐中悄悄有了烦恼……
学校坐落在王二圪旦后面的田地间,四周被满是秋水的田野包围着。低矮的土坯院墙围着东西向八栋稍高些的土坯房子,其中最南面东边那栋是老师办公室和食堂,对正西排是礼堂和碳房。这两排房子后面各有三排同样大小的教室,总共是六间。从办公室后面的教室按S型排序,分别是一到五年级,西北角最后一排教室空着,门窗上都钉了X型木条保护玻璃。
校门在南院墙正中,两个略高于院墙的方形墩子上对称地留了两对深洞,插两根碗口粗细的干柳树杆就算是大门,放学后就插上了,主要是防止牲口进来啃咬路两旁的树木花草。一进校门是一条宽阔的半土半沙路,夹在教室的中间,一直通到后院墙。那两排稀稀拉拉的柳树正枝繁叶茂,旁边牵牛藤缠绕,红粉蓝紫的喇叭花有开有谢。
因为报名要排队,王拥军就和村里一起耍大的秋生、四宽、虎旦先在校园里溜了一圈,把学校看了个遍。在返回报名处的老师办公室旁边,几个人还轮流着敲了敲挂在一节柳树杆上的胶车轮毂。“铛铛、铛铛……”由于用劲过大,铃声刺耳,同时手里的铁棒槌震得手发麻,玩了几下就丢给了等在后面的人,大家前呼后拥奔向报名处。
一年级报名收钱的是个男老师,和王拥军父母亲年龄差不多,给家长交回去的学费收条上有他的名字,母亲给他说他们的班主任叫刘贵生,家住马场圪卜,和她还是同学,现在的学校就是从那里倒过来的。
那天晚上王拥军父母亲不顾在生产队一整天干活的劳累,杨俊梅用牛皮纸把孩子报名时发的两本新书包了皮。王拥军第一次看到书上面有戴红领巾的同龄人,感到特别新奇,真不想让母亲把他们遮住。但母亲说不包皮子书会早早卷角,那样的书就不好看了。父亲王占荣随后在包好的书皮上分别写上‘语文’‘算术’同时写上儿子的名字“王中元”最下面写着“新和小学”当然那时还不认识字,是父亲读给他听的。
国家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王占荣终于还是受其父高成分的牵连,起初从公社兽医站被清退回王二圪旦当了会计,过几年又被推举为羊场圪旦的生产队长,再后来连队长也不让干了,彻底成为一名普通社员。
刘贵生老师教语文,让王拥军记忆最清晰的是,早自习每天让大家背课文里的词语解释。大概到了三年级,全班同学已养成习惯,早自习铃声—响,大家就不约而同地齐声背诵起来,“雄伟,高大而威武的样子”……
刘老师管理班级非常严格,黑板旁边总挂着两三根用柳树条做的教鞭。经常鞭打那些不听话或完不成作业的同学,有时候打手、有时候打屁股、有时候就打到了脖子后。
他打人时有时看样子很生气,眼睛里布满血丝,双唇紧闭,高高抬起教鞭,狠劲儿地打下去,打断—根接着再换—根。
王拥军曾记得伙伴虎旦刚好头一天给老师修来一根教鞭,第二天就因为调皮被老师用他修的那根教鞭狠狠教训了一顿。放学的路上,王拥军和其他两个伙伴四宽和秋生取笑他说,“再叫你逞能……”虎旦木羞木羞地挠了挠头,“他爷再也不修教鞭了!”
有时候却是笑嘻嘻的,双唇咧开,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猛地举起教鞭,但没往下落,停留在半空中,看那学生抬胳膊护头的可笑样子。
班里有一对双胞胎弟兄,叫屈引弟和屈锁住。其实他俩并非亲兄弟,也算不上真正的双胞胎。大概是上面连着生了几个闺女,着急想要儿子的缘故,就从张姓家抱回一男孩,取名屈引弟,结果不久后果真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屈锁住,意思从此锁住人口增长的大门。但这弟兄俩的父亲脾气十分暴躁,动不动就暴打他们俩,以致两人落下了小便失禁的毛病。因为上课老是尿裤子,臊气味难闻,两人被调到最后一排座位,下课后同学们总是跑到教室后面来看他们那尿湿的裤子和同样湿了的那条长条板凳。他们也经常迟到,为此常被刘老师那举而不落的教鞭所吓,那高举而又不忍心落下的教鞭和那护头的胳膊形成的可怜画面一生留在王拥军的记忆中——那弟兄俩泪珠如豆粒般滚落,齐声呜咽,也许是惧怕成常,也许是难为情,或许是不为人道的伤心,那是人生第一次打开了王拥军的恻隐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