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笼罩着榕城,强烈的防空灯柱划破夜空,从连江方向传来一阵阵隆隆的炮声。街上,逃难的人们扶老携幼,有坐马车的,有推独轮车的,纷纷往城外逃去。人流里,两个头戴毡帽的中年汉子,逆着人流往城里挤。终于,他们来到于山,在林公祠旁的一座庙宇前停下,往身后望了一下,就要走进去,大门边值班的哨兵拦住了他们:“站住,干什么的?”
原来,这儿是新四军驻榕城办事处。为了避开特务的监视,**榕城市委特地选了这儿背抵于山半坡,俯瞰杨桥路的林公祠侧旁一个殿宇,作为新四军驻榕办事处。林公祠是闽人祭奠林则徐的圣堂,海内外来瞻仰的人士络绎不绝。办事处的宣传组经常在林公祠的草坪上宣传我党抗日主张,号召人民支援新四军抗日,向海内外爱国人士筹集经费,支援前线。虽然受到国民党特务的百般阻挠破坏,但是,也得到了**南滨**暗中大力帮助,战胜了许多风浪,工作很有成效,受到军部嘉奖。当时,皖南事变刚发生不久,国民党特务加强了对办事处的监视和捣乱,办事处减少了对外活动,门前一片冷清。
今晚,匆忙来办事处的两个汉子,走在前面的身板子略为单薄的,是榕城市城工部负责人李浩,而跟在后面的身材魁伟的汉子,是**特派员黄国勋。李浩对岗卫说:“请通知龚主任,说李浩有要紧事面谈!”
正说着,一个英俊的青年军官走了出来,紧握住李浩的手说:“老李,我在窗内就看见你们了,这位是……”李浩说:“这位是**特派员黄国勋同志!”龚力说:“哦,我在项**那儿听说过你,当年协助晏仕杰攻下榕城的党代表!听说,你还救过晏仕杰的命!可晏仕杰追捕你多年……还是在他的鼻子下出现,哈哈!”黄国勋也笑了:“龚主任对我们南滨的掌故知道不少哩!”龚力说:“叶飞、张鼎丞、邓子恢,这些都是我党在南滨的擎天人物。不熟知南滨的党史,我怎敢当新四军驻榕城的办事处主任呢?走,进去谈吧!”龚力原先是新四军政治部的宣传科长,华东大学毕业,在学运中入党。成立新四军后,为了加强军队的政治工作,南方局调他到军部工作;写一手好文章,参加编写军报,项英称他是军队的秀才。因为他有很高的理论水准,所以调到南滨当驻榕办事处主任。
3人在办公室里坐下。龚力问:“黄特派员来此,必有要事吧?”黄国勋点头,郑重地说:“是。为营救被捕的滨州特委**王云俠等4位同志!”龚力皱起眉头说:“目前日军进抵连江,国民党省府搬迁。我们也接到撤离的通知,被捕的同志可能会转移到永安。”黄国勋说:“榕城至永安,七百多里路,途中山高路险,国民党反动派怕被我们游击队途中劫夺,必然先下毒手!”龚力说:“大敌当前,他们敢再冒挑起磨擦,破坏抗战的罪名吗?”黄国勋说:“北伐时,我与晏仕杰共事,此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敢做出来。王云俠是滨州我党优秀领导人,我受**之命,前来与龚主任商议营救之事!”龚力问:“你们计划怎么办?”李浩说:“**指示我们城工部,乘日军轰炸之际,武装劫狱!但我们力量不足,请求办事处秘密派出警卫排,参加行动!”龚力一惊:“如此重大行动,我必须请示军部!”黄国勋说:“国民党省府明日开始搬迁,我们晚上就动手,否则,就来不及了!”龚力说:“不行!警卫排的任务是保护办事处,调出参与地方的武装行动,没有军部的批准,我无权决定。”黄国勋站起身:“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古时将在外不受君命,就是允许将领临机决断。警卫排换下服装,参与武装劫狱,又逢日军攻城在即,敌人慌乱撤退,是难得的好机会!”龚力说:“黄国勋同志,我知道你是王云俠的老战友,但凭这么一点武装,就要在省城劫狱,成功的概率是很低的。我不能让战士们去作无谓的牺牲!”黄国勋拔出枪,“叭”的一声搁在桌上,愤然道:“干革命还怕死。晚上你我一起去,我第一个冲进监狱!”龚力也火了,拔出枪怒道:“这里是新四军办事处,不是你的**办公室!”黄国勋提起抢,指着龚力的脸,鄙视地说:“当年,我跟随彭湃去**广州商团武装叛乱的时候,恐怕你还是个小学生!不是看在陈军长的面上,我一枪毙了你!我会记住你的。走!”他收起枪,对李浩说:“我们自己干!”两人离去。
他们刚走到林公祠前,3个戴新四军徽章的军人走过来,见到黄国勋两人,一军人叫道:“李浩!”李浩也认出他:“刘润志!”两人握手。刘润志说:“你们来办事处做什么?”原来刘润志是长和人,先前也在榕城市城工部,后调入办事处,加强与南滨地下党的联系。李浩把事情说了,刘润志惊讶:“这么重大的事,怎就谈崩了呢?你们先在林公祠里等一下,我找龚力再谈!”黄国勋怒气未消,但为了营救王云侠,他还是忍下气,对刘润志说:“润志同志,靠你了!”
刘润志走进办事处,龚力坐在办公室生闷气。刘润志说:“我在门外遇见了李浩,他们把事情告诉我了。龚主任,南滨**要我们协助武装劫狱,我们应启动紧急呼号,电告军部!”龚力也知道一时火气,懊悔不及,命令报务员立即发报。一会儿,刘润志拿一份电文,匆匆从报务室走出,对龚力说:“军部要我们全力以赴,参与营救行动!”龚力额上沁出汗珠,知道闯了祸,忙问:“李浩他们现在哪儿?”刘润志说:“在林公祠里。”龚力抓起帽子说:“快去请。”
林公祠里,黄国勋站在林则徐的塑像前,心潮澎湃。他,出生在滨州一个贫穷农民家庭,靠嫁在城里的姑妈资助,在县城念完中学;又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上海交通大学,是第一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大学生。为了减轻家庭负担,他晚上偷偷地跑到码头去扛货包。他身体强壮,有的是力气,但是长期熬夜,终于支撑不住,在课堂上昏睡不醒,被学校警告。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女同学晏芝瑜帮助了他,替他交了学费,经常把饭票偷偷塞进他的书包里。晏芝瑜虽然出身上海一个富商家庭,却毅然投身革命。时值大革命时代,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浪潮席卷全国;上海当时还处在北洋督军孙传芳的控制下,学生运动受到残酷**。孙中山在广州成立了国民政府,中国革命的火炬在南方熊熊燃烧,全国优秀的青年都投奔广州。
黄国勋当时己被迫离开上海,回到滨州,与领导农运的王云俠接上关系,开始了从事农村革命斗争的生涯。不久,两人受南滨**指派,到广州参加农**动讲习所学习。在那儿,他见到了彭湃、**等我党早期的领袖。晏芝瑜当时已怀孕,得知他在广州,不顾家庭的反对,要南下。她父亲无奈,只得派二儿子晏仕杰,陪她一起南下,考进了黄埔军校,黄国勋和晏芝瑜又在广州相逢。那真是一段终生难忘的时光呵!但是,他们并不像人们所想象的那样花前月下,漫步留连。紧张的学习,繁忙的军事训练,军校与讲习所距离又很远,两人其实很少见面,不但学习紧张,还要提防反动分子的破坏、暗杀。一天夜里,黄国勋被一阵急促的哨子声唤醒。他急忙穿上衣服,和学员们一起往操场跑去。只见彭湃脚缚绑带,全副武装,叉着腰,高声向学员们喊话:“同志们,在国内外反动势力的支持下,广州商团武装举行叛乱,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命令我们,开赴**府,参加**反动商团武装!”这是黄国勋第一次拿起钢枪参加战斗。在**府广场上,工人纠察队、农民自卫军、黄埔军校的学员,都臂戴红袖圈,全副武装,精神抖擞。他见到了带着医护队的晏芝瑜,年青的**人就是这样,经受了血与火的洗礼,逐渐成长。而这一对革命伴侣,终于在战火中结合。当晏芝瑜跟随黄国勋第一次上滨州天瑎山时,背兜里己装个3岁的儿子。他和王云俠,接受**指示,发动农民起义,打响了滨州武装革命斗争的第一枪……黄国勋的眼睛湿润了,他仿佛看到晏芝瑜带着儿子在山口迎接:爸爸!多么亲切的呼喊。一阵冷风吹来,他什么也听不着了。
龚力两人走进林公祠,见了黄国勋,龚力惭愧地说:“对不起,黄国勋同志,刚才我一时冲动,差点误了大事!我已电告军部,首长命令办事处,全力协助你们行动!我向你赔礼道歉!”黄国勋说:“谈正事要紧,哪来这么多废话!年青人,只要你这一腔血是热的就行!”李浩紧握刘润志的手说:“太感谢你了!”刘润志说:“一切听从党指挥!”一行人走回办事处。龚力说:“晚上我亲自带警卫排参加行动!”黄国勋说:“你是主任,不宜出面,由刘润志带警卫排,换上便衣,配合城工部行动。”
省第一监狱坐落在市西郊的金鸡山下,地处偏僻,古木参天,山坳里原先有座规模不小的道观。传说过去这山岭下有只蜈蚣精,吞吃路人。闽王王审知派陈靖姑捉妖,陈靖姑变作一只大金鸡,啄死蜈蚣,从此山下太平。百姓感陈靖姑之德,建道观供之,四季祭拜。北伐军攻占榕城,蒋介石掀起****,到处抓捕进步人士,监狱人满为患。晏仕杰只得在郊外寻找狱址,看中了这个地方,在周边修起围墙,架设电网,专(门们)关押重刑犯和政治犯。日军逼近榕城,国民党省府仓惶撤退,他们扔下百姓不管,而监狱里的**倒成了累赘。曹狱长一天几个电话给司法厅,请求指示均未定。傍晚时,一颗炸弹落在大门边,围墙炸塌了一角,狱内囚犯骚动。原先执勤的狱警,上班的不到一半,都各自携家眷逃难去了。
晏仕杰得知情况,慌忙带领十几个特务,连夜驱车赶到金鸡山。见了曹狱长,见并未发现异常情况,心中大喜,命令立即提审滨州特委**王云俠等4人。曹狱长大惊,问:“晏处长,日军马上要过来了,还提审什么呢?”晏仕杰冷笑:“我敢打赌,今夜**地下武装必来劫狱!我的老对手黄国勋今晚一定会来此!”曹狱长问:“这么多犯人,那该怎么办?”晏仕杰说:“废话少说,先把王云俠4人押出来!”
铁门打开了,4个狱警站立两旁。曹狱长喊:“请王云俠!”王云俠是**滨州特委**,是关押在第一监狱里**级别最高的领导人。面对晏仕杰一伙特务的严刑拷打,王云俠宁死不屈,深得狱内同志的钦佩,连曹狱长对他也十分尊敬,不敢刁难。监内,听到呼喊声,见牢门外军警排列。在这日军攻城之际,半夜提审,王云俠知道,国民党反动派逃跑之前,是要下毒手了,为党献身的时刻来到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容对身边的战友说:“同志们,我先走了,一息尚存,奋斗到底!”说罢,他跨出狱门,脚上的铁镣铿锵有声。
狱后草坪上,几捆火把熊熊燃烧,一排宪兵荷枪站立。王云俠坦然走上草坪。晏仕杰上前,打量这位已经关押两年的**滨州特委**。他记不清提审他多少次了,什么样的刑具都用过了,却撬不开他的嘴。今夜,他想最后试一下。晏仕杰冷冷地注视他良久,象一只恶狼在搏斗前的姿式,凶狠地盯着对方。
王云俠身材魁伟,额骨高耸,削瘦的脸上,两只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不屑一顾,说:“别装腔作势了,我王云俠死都不怕,还怕你吗?”晏仕杰说:“王云俠,我这是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跟我们合作,说出**南滨**的地址,我就放了你!”王云俠愤怒地说:“日寇都打到城门口了,你亡共之心还不死!“九?一八”事变,东北丧送,蒋介石实行攘外必先安内,继续打内战。卢沟桥事变,半壁河山丧失!今天,日寇又南下,榕城危在旦夕,你们畏敌如虎,只会逃跑,置人民于日寇的铁蹄之下,你们是民族的罪人,必将受到历史的审判!”王云俠义愤填膺,滔滔不绝,众军警从未听到这样激情洋溢的爱国演讲,有的听呆了。晏仕杰气昏了,喝道:“把他的嘴给我堵上,押到山坡下毙了!”几个特务上前,王云俠说:“你们可以砍下我的头,却摧毁不了我们**人的意志!我痛心的是不能死在抗日的战场上,而死在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特务手里!”几个特务把王云俠押到山坡边。临刑前,王云俠仍然高呼口号。是夜,一同遇害的还有4位滨州特委负责人。
在夜幕的掩护下,黄国勋率领以榕城市城工部和新四军办事处警卫排组成的突击队,向金鸡山监狱疾行。临近山脚,只听得监狱后面一阵枪响;黄国勋大惊,敌人抢先动手了。他对刘润志说:“时间紧迫,国民党省府己下令撤退,狱警没有援军支持,你带领警卫排迂回后面突进。李浩率城工部武装正面佯攻,吸引敌人火力!”
黄国勋随警卫排同行,绕到坡后,居高临下,待前门李浩打响,敌人慌乱应战,警卫排便从后突击,一排手榴弹,炸塌围墙一个缺口,战士们象猛虎下山,杀进监狱。狱警从未临阵,一下子被打跨,抱头鼠窜。晏仕杰大惊,听枪声是冲锋枪的声响,城工部哪有这样的火力,难道新四军的突击队从天而降?曹狱长身中一枪,拉住晏仕杰哀求:“晏处长,求求您带我走吧!不被**打死,也会被**们杀死呵!”晏仕杰拔出枪,恶狠狠地说:“我成全你吧!”朝他胸口开了一枪,曹狱长倒下。晏仕杰对特务们说:“他油脂刮得太多了,留下会被囚犯们生吃掉!”众特务护着他逃走。
山坡后,黄国勋找到了王云俠等4位烈士的遗体。黄国勋抱起王云俠,仰天呼号:“王云俠,我的好战友,我来迟了,我对不起你呀!……”
滨州先后有三任特委**牺牲,前仆后继,自从省城大劫狱后,他带领劫狱武装,和调来的**支队汇合,在榕城北岭一带抗击日军……1944年10月,日寇第二次占领榕城。因滨州特委组织遭到严重破坏,他奉命接任**,感到肩头的担子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