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身上的皮褪下。”倾百里轻轻叹息道。
原来他是来索讨这身皮相的么?南小楼深吸了一口气,将身上的皮褪下,重新变成白骨模样。
“抱歉,并没有完璧归赵。”她垂头丧气,不敢去看他的脸,“欠你的恩情,看样子是无法报答了。要是……要是……”
“要是什么?”他抬眸看她,示意她坐下,“你打算去何处?你尚欠我恩情,便是天涯海角也不能逃避报恩一事。”
她忽然觉得他有些无赖,怎的从前没有瞧出来?
“我没打算逃。”她终是以一副白骨的姿态坐在他身侧,将褪下的皮折叠整齐放在他跟前。
“我只是想要让自己更加强大更加独立,如此才能报答山神大人的恩情。”她垂着头,话说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然如蚊蝇一般。
倾百里不接茬,她只好自顾自说道:“那个,咱们主仆一场,等山神大人新婚之日,我自会送上贺礼。”
“也好。”他终于开口,手上却没闲着将那副折叠整齐的皮相收入手心。
她张嘴欲言,却又不敢说话,原本这副皮就是他的。
或许一开始就是她自作多情擅自拿取,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只不过……
只不过没能完璧归赵罢了。
“对不起……”她略有些哽咽,垂头看着自己的腿骨。
“无碍,尚可织补,只是需要鲛绡。”倾百里的声音略有些飘忽,落在她耳中却那样好听。
她闷声点头,“能织补就好。”
“那个……你们的婚期定了么?”她的关注点始终在此事上头,“那个,不知道神仙成婚一般是送什么贺礼?”
“我会与她退婚。”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般的嶙峋瘦骨,又那般令人心疼,“南小楼……”
“嗯?”她仍垂头,“我一定会送最好的贺礼,以此报答。”
“我说我会退婚。”他又重复一遍。
啊?她错愕不已,猛地抬头看他,却又小心翼翼颔首,“无碍,日后再寻一个喜欢的便可。”
“哼,你倒是贴心。”他轻哼一声,“你现在气息紊乱,还是赶紧调整气息。”
“那……那咱们何时能够出去?”南小楼回头望了望被封住的洞口。
她竟然不想出这洞,因为似乎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和倾百里安然相处。
没有红叶,没有世俗,更没有喋喋不休的小黄。
“不知。”倾百里合眼,似沉睡过去,她不再言语默默调理气息。
长在宝石矿上的参天巨木,如此奇异之所,压制气息的同时却又似乎能够稳固体内灵力。
她越调动灵力,就越是觉得此处奇异。
如同奔跑者绑在腿上的沙袋,虽令双腿沉重,可解绑之后却能身轻如燕。
“好生修炼。”一直未曾言语的倾百里忽然出声,“料想你也发现此处奇异,好生利用。”
“嗯,知道。”她闷声点头,沉下心神来。
洞中分外安静,平静得不起丝毫波澜,她连倾百里的鼻息都听之不见。
咦?难不成他是不用呼吸的么?她心生好奇,探出一截指骨,没呼吸!果真没呼吸!
“喂,倾百里你不至于如此脆弱吧?不过区区虎妖,怎的就把你给害死了?呜呜呜呜……”她嚎啕大哭起来,“都怪我,早知如此,我便换个方向逃离。”
“你还是想离开么?”倾百里忽然捉住她的手骨,她吓得不轻,他活了,又活了!
指骨再探出,他鼻息温热,果真还活着。
“你没死,为何方才没有气息了呢?”她委屈巴巴,眼眶子里掉出大颗眼泪。
自打学会流泪之后,就似乎一刻也停不下来,如此说来,学会流泪倒不是什么好事。
“凡人无鼻息,说明身死,你我并非凡人。”倾百里一席话,她顿觉醍醐灌顶。
也对,大概神仙真的不用靠呼吸生活。
“好了,你将那珠子拿得近些。”倾百里抬手一指墙角的宝珠。
她依言将宝珠拿到他跟前,却见他不知从何处掏出针线与那破败的皮相来。
这是要做什么?她心生疑惑,却不敢言语,只愣愣在旁侧观察。
倾百里的女工十分不错,穿针引线无比顺畅,又不知从何处掏出片片冰凉之物。
“此乃鲛绡,辅以灵力,可织补此皮。”倾百里似看出她疑惑,低声为她解答。
原来如此,她点头。原来他收走那副皮,是为了重新织补么?那……补好之后?
“下次要离家出走,记得带上食物。”
倾百里话落,她眼前便出现几条蹦跶得欢快的海鱼。
“哇,这可是稀罕物。咱们南楼山在内陆,离海那样远。”南小楼目光灼灼,口水直流,“神仙的保鲜技术竟然是如此强悍?”
“哼……”倾百里失笑,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方才灵魄离体去了一趟外海。
活蹦乱跳的海鱼不过片刻就被料理干净。
“生鱼片有没有试过?”南小楼本想做出挑眉的表情,却忽然发现自己没了身上那副皮,不禁有些失落,只能动动下颚骨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封住洞口的积雪被捏成盘子模样,片片鱼肉被依次摆放。
虽无调料,但新鲜海鱼的甜嫩滋味还是令人着迷,终于填饱肚子之后,她才觉心中舒坦。
可是吃的净是凉物,冷得她灵魂都快颤栗了。
而此刻倾百里如能探知她心意一般,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只铜锅,并在旁侧升了一团火。
“山神大人不是灵力被压制么?”她提出质疑,却被冷冷睇了一眼,再不敢言语。
鱼骨掺着雪团下锅,煮得沸腾,飘散出阵阵香味儿来。
喝下肚子,此时她才真正如觉新生,连带着先前那些抑郁都一并扫除。
喝过鱼汤的倾百里仍然在织补那皮,针线飞舞,快如游龙。
嗯,这模样真真是像极了贤妻良母,若他是个女子,必然是个顶贤惠的媳妇儿。
思及此,她脑海中开始幻想他身着女装,手掐兰花指的模样。
咦……有点恶心……她甩甩头,将此形象从脑海中甩出。
“你在想什么?”倾百里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没,没有。”她小心翼翼,不敢将方才的想法告知他,“那个,这副皮……”
“鲛绡尚且不足够,所以还需花费些时日。”他手中针线用尽,抬手便将东西收起,专心盯着她瞧。
干嘛一直盯着她看?她不解,却又不敢提出疑问。
“肋骨受了些擦伤。”倾百里朝她超近,伸手捏住她胸前一根肋骨,“下回要当心,你本是依靠着副骨头存活,自然要尤其注意。”
“哦,好。”她愣愣点头,从他眼瞳中看到丝丝温暖与担忧。
他是关心她,一定是这样,眼神不会骗人,他的手这样温暖……
肋骨上的擦伤被抚平,她抬眼望着他,低声道谢:“那个,谢谢,又欠你一个救命之恩了。”
“知道便好。”他轻哼一声,却又忽然叹息,“下次,不可再如此任性妄为。”
所以接下来她该说点什么?本想着说点感性的话,可现下脑子却忽然反应过来。
他方才说会和红叶退婚,那退婚之后……
“山神大人放心,你退婚之后,一定会遇到一个心仪的女子。”她说完便觉得后悔,呸,她怎么毛遂自荐呢?
也不对,明明被委婉拒绝得那样惨……现在要是再多言,恐怕就要彻底成为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