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由于中风时造成了脑出血,而在昏迷中又影响到呼吸中枢,引发了呼吸衰竭,陈木水的情况越来越差,病越来越重,他应该就要死了,就是这几日。
陈瑞天天守护在陈木水的床边,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生活一夜之间全都变了样——他是个无忧无虑的少爷,可自从结婚后老婆忽然变了个人,父亲母亲统统都昏迷过去,现在父亲就要走了,而留在父亲身边的只有他一个人,孤独的一个人。
罗开依博士也在医院外头,他是带五头蛇的检验报告来给陈瑞的。
他意外遇见了江疏玥,他没想到江疏玥会来医院。
“博士,我想进入陈木水的梦里,见他最后一面。”江疏玥说的时候相当冷静。
“我想陈先生不会想在最后的时刻见到你。”
“他会。”江疏玥笑了一下,而后凑到罗开依博士的耳边说了一段话。
——
随着生命体征仪传来“滴”的一声长音,陈木水结束了他的生命。
这个时候,罗开依博士和江疏玥推门进来。
“疏玥!你去哪了,你怎么才来,疏玥!爸爸死了。”陈瑞伤心地说。
“冷静些,我带你去办手续。”一旁的罗开依博士安慰着将陈瑞领出病房。
房间内坐着江疏玥和死去的陈木水。她看着陈木水,忽然困惑了,按理说陈木水死了,她的复仇计划圆满了,应当得意才是,应当畅快淋漓才是。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忽然很沉很沉。
江疏玥叹了一口气,为陈木水佩戴上了红色的头盔,而她自己也戴上了蓝色的头盔。
于此同时,圆十二躺在家中浴室,戴着嫩黄色头盔,缓缓沉入浴缸,圆十二和江疏玥一同潜入了陈木水最后的梦境。
10
陈木水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海中央的一个小岛上,四处是无尽黑夜,暴风骤雨,电闪雷鸣。
岛中有一座灯塔,灯塔发出一闪一闪的探射灯,此刻大雨滂沱落在他的身上,风猛烈地吹过,海面上升起了水龙卷。他看着这一幕奇景。
“我们又见面了,陈木水先生。”圆十二撑着伞走到了陈木水的身边。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他忽然问说:“我不会已经死了吧?”
“您还有六十分钟可以告别。您知道吗?陈先生,这一切都是从你拍卖买回那个五头蛇雕塑开始的。”
圆十二和陈木水解释了五头蛇雕塑内含有一种7赫兹的能产生幻象、致人死亡的音频波。
“真的一切都是有报应的。”陈木水相信了。
“这个五头蛇雕塑是我二十六年前在河北盗墓的时候得来的,由于当时我盗了太多文物,这个五头蛇一直被我藏在地下室的箱子里没拿出来。后来,我将它转送给了一个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送完之后,我就会常常想起这个东西,甚至是做梦的时候都会想,就好像是有什么魔力。
在梦里我就听到这东西发出嘶嘶蛇叫声,好像在对我说:‘带我回来吧,带我回来吧。’而在一个月前,我在一个黑市拍卖会上又看到了它,就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他忽然哈哈大笑,“真的都是命,有的东西就是这么邪乎,不属于你的,就不是你的,千万不要去拿!”
“您的儿子醒了,太太也脱离危险了,他们都没事了。”圆十二安慰说。
“那就好。”
“对了,有一个人想见您。您可以选择见和不见,这是您最后的梦境,您有这个决定权。”
“谁?”
“江疏玥小姐。”
陈木水叹了口气说道:“见吧。她在哪?”
圆十二指了指后方的灯塔。这座灯塔大约有六十米高。
陈木水独自走到灯塔边,顺着环形楼梯往上爬,每走一米他就能回忆起他一年的人生。
五岁时偷喝了家里祭神的雄黄酒,被太公揍了半天。
十八岁考上大学,他是他们村里唯一考上大学的,可以说得上是全村人的希望。
二十三岁,当了一个历史老师,而后在县城里教书,日子过得平平常常。遇到了李美蓉,二人自由恋爱,去迪斯科厅蹦迪。之后结婚,结婚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深圳买来的一台有磁带的收音机。他们听着很多歌,而后儿子陈瑞出生。
在三十岁那年陈木水决定去搏一搏,有一个去河北任教的机会,只要去三年,回来就会提拔为主任。
他去了河北,在一片宁静的村庄中住下。有一天高高的麦田中他见到一个穿着红棉袄的漂亮的山里姑娘,名叫江娜。他做了错事,爱上了这个姑娘。
之后有天有个叫做江大东的来找他去盗墓,他就去了,结果江大东意外死了,他匆匆离开河北,回学校之后很快辞职了,从此他的人生也发生了转变。
用三百万卖文物赚来的钱开始炒股票,他知道这钱不干净,只能用来炒股票,九十年代股票直线上升,从三百万变成一千万,他买了新房。成为大富翁。
回来第四年的时候,有天他撞见江娜,江娜居然从河北跑来找他。他心慌了,他结婚了,儿子陈瑞都八岁了,当初只是一时没把持住,他没想到江娜居然会来,还有了他们的女儿,他决定了结此事。
不能动现金,他从地下室挑了几件文物装进包里,而后去了江娜住的出租屋,把他有老婆儿子这件事坦白了,把背包往床上一丢,“这里面的东西足够你过一辈子了,花也花不完。”他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他觉得这应该也算是补偿了。
跟着江娜果真没再来找他,他觉得自己是过了一关,之后时光继续流转。
三十五岁,成立陈氏集团,主要发展房地产业务。
一路风生水起,做了二十年生意,陈氏集团市值十亿。
五十五岁,他死于中风。
走到楼梯的尽头,他的回忆也结束了。前面有一扇门,门开着,里头是个小房间。房间是圆形的,大概十平方,中间还有一个垂直向上的梯子,顺着梯子上去打开暗门,就来到了灯塔顶端。
是一圈圆形的环形玻璃,如同在六十米高空,看着雨云,看着海。
江疏玥站在玻璃前,看着外头的黑色水龙卷风,看着那雷电交织,看着暗黑永夜。她转过身,对陈木水说道:“没想到最后送你走的人是我,对吧?爸爸。”
“爸爸。”她重复了一遍,“我本来就应该叫你爸爸。”
江疏玥就是江娜和陈木水所生的女儿。
“自己的儿子娶了自己的女儿,这一切是多么讽刺的玩笑。”她继续嘲讽,每一字每一句都要痛到陈木水的心里去。
陈木水走了过去,低下头,“疏玥,爸爸错了,我……我真的不知道你会来到这个世界。而且我有补救的,我给了你妈妈钱,很多的钱。”
“爸爸,你配吗?!”江疏玥吼道。
“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是看着妈妈在我面前被火烧死的吗?你不负责任地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不负责任地离开,留我一个人,从三岁到二十五岁,只有我一个人。
是你杀了妈妈,是你毁了我的一切。我要报仇!为了报仇,我连我自己喜欢的男孩都不要;为了报仇,我处心积虑地进入陈氏集团,接近陈瑞。”
“他是你哥哥。”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就是要让你把脸丢尽,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有多么的可笑!”
陈木水跪在地上,跪在江疏玥的面前,“对不起,我错了,我已经死了,我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弥补,陈氏集团的钱你想要多少就拿走吧。我只求你能和陈瑞离婚,不要告诉他这个秘密,不要告诉李美蓉这个秘密,我真的求你……爸爸真的求你答应我。”
他哀求道:“他们还活着,错的都是我,他们是无辜的。”
“他们都是无辜的!那我呢?我就有罪吗?!我就要被人抛弃,没人爱,没人理吗?陈木水,你毁了我你知道吗!我恨你!”
就在此时,这个梦境突然强烈地摇晃起来。
头顶的墙壁开始脱落,有一块大石头落下,眼看就要砸中江疏玥的时候,陈木水突然扑了上去,他抱住江疏玥,而后石头重重砸在了陈木水的脑袋上。
他们是置身于清醒梦当中,陈木水能切真地感受到疼,感受到石头砸在他的头上,后脑流出了血。而江疏玥也能感觉到陈木水在她身上的重量,保护她的重量。
血从陈木水的后脑流向脸庞,他说:“疏玥,对……对不起,爸爸从来都没有尽到过做父亲的……责任。真的很抱歉。”
他是撑着用最后的力气说的,“如果有将来,我一定全部都还上。可是现在……你还活着,陈瑞还活着,你们都还活着,未来还长,不要……再恨了可以吗?”
陈木水切真地在梦中为江疏玥挡下了一块石头,切真地在梦中救了江疏玥的命,这是他的本能反应,内心之中父亲对女儿的本能反应,他是切真地死在了自己的梦中。
江疏玥看着头顶,那被闪电击中的灯塔,破了一个窟窿,可以从窟窿里看到天空。而后大雨落下,一滴滴落在她的脸上。
陈木水的“尸体”趴在她身上,一切终结了。
风是残酷的,雨是无情的,压抑了二十多年,孤独了二十多年,心冷了二十多年,她分不清什么是什么。她哭了,哭过后不想再想了。
陈木水死了,江疏玥长达二十多年的恨停了。
而后她忽然醒了。
11
第二日,江疏玥辞去陈氏集团的工作,将一切归还递交。只留下那张五千万的支票,毕竟这是她父亲给她的,要得光明正大。
再跟着过了几天,李美蓉从昏迷中清醒。又过了一个星期,李美蓉和陈瑞双双出院。
这段时间江疏玥常常会在清晨的时候去那个山顶凉亭。肆明明会陪着她。
“未来有什么打算吗?”肆明明问。
“我想去世界看一看。好不容易有这么一大笔钱,一定要痛痛快快地花个干净。你知道吗?高中时候看你是个土豪,豆浆吃一半倒一半,茶叶蛋只吃蛋白,酸奶从不舔盖,我当时心里痒痒的。”她笑说,“现在我终于有钱了,我也要体会一下土豪的日子。”
“你还会回来吗?”
“回来干嘛?”她试探地一问。
“我想你回来,想陪在你的身边,我们可不可以试试……在……”
肆明明想说“可不可以在一起”,话还没说完,江疏玥将嘴凑了上去,贴着肆明明的嘴唇留下轻柔一吻。
她很聪明,用这一吻试探了她对肆明明的感觉,她还是有一点喜欢他。同时这个吻也拒绝了肆明明将那声表白说出口,因为她还没准备好,发生了这么多事她需要时间缓一缓。
“在你的嘴上盖上章,我一定会回来。”江疏玥说。
随后他们坐着抬头看天,一轮喷薄而出的朝阳穿透云雾,瑰丽的光芒照射在他们的脸上,江疏玥眯着眼,她看到了明天和希望。
——
时光又过去半个月,有天江疏玥约陈瑞去了酒店。
这段时间她都住在酒店内,江疏玥为陈瑞倒了一杯黑咖啡,“我记得以前每天早晨你上班的时候,我都给你泡一杯咖啡,这杯你喝喝,看味道还对不对?”
“疏玥。”他喝了一口,急不可待地说,“为什么你一直都不理我,你去哪了,我真的很想你。”
江疏玥从桌上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份离婚协议,一支笔,递给陈瑞,“签了它,我们完了。”
“我不会签的,江疏玥,我爱你!”他站起身,情绪激动地抓着江疏玥,“我……”
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就晕了过去,倒在地上。
刚刚的咖啡内被江疏玥下了迷药,随后江疏玥拿出了红色头盔套在了陈瑞的头上。
她决定在陈瑞的脑海中植上一个忘掉她的梦。
陈瑞在梦中醒来,发现他已置身在茶卡盐湖中,湖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和白云,这是传说中的天空之镜。
陈瑞的手中有一根绳子,他发现绳子的另一头连着一个巨大的热气球,热气球正在缓缓伸入空中。
随着热气球越飞越高,他松了手里抓着不放的绳子,而后他感觉到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心好像空出了一个位置,不会再痛了。
他在过去的梦中深爱着江疏玥,又在这一个梦中忘记了江疏玥,爱来爱去也不过是一场梦。
大约过了四分钟,陈瑞“呼”地醒了过来。
江疏玥为他脱下头盔,递上笔,他相当平静地签完了这份离婚文件。
“或许对一个天真的人来说,用真实的谎言结束,是最好的吧?”看着陈瑞离去的背影,江疏玥在心中这样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