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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决定(一)

    黄娴坐在医院外头抽了一整晚的烟,而后回到重症病房,套上无菌无尘的防护衣,进入病房见到了自己的丈夫李永明。

    丈夫几个月前被检查出了白血病,才42岁,幸运的是找到了合适配对的骨髓。丈夫现在的身体经过了几次电疗化疗,按照医生的说法是把体内清除出足够位置来接纳新的“骨髓干细胞”。

    而今天黄娴就是要去远在3000公里外的福州,去取捐赠者提供的“骨髓干细胞”。

    “好点了吗?”黄娴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抚摸丈夫的面庞。

    丈夫迷迷糊糊的,身体还有点发烧,他呜呜地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会没事的。过了今天,你就会没事的。”

    说完之后,黄娴出了病房,病房外头记者已经来了,一个记者一个摄影师会全程跟着黄娴去福州。一路上还会提问和拍照。

    黄娴其实是很讨厌记者的,不过丈夫的手术需要钱,如果上了电视,社会各界的捐助应该能凑齐手术费。他们的儿子需要爸爸。同时就这么全程拍着,无论是飞机还是到对方医院那边,都会亮绿灯。

    人生真的像是一场正在进行的直播电影呐。黄娴本想继续抽烟,可是面对摄像头,又把烟盒放回了口袋里。

    开始吧!

    1

    二十三岁的徐湛一躺在病房里,他的手上插着几条管子,管子连接到旁边一台看起来很是高级的机器上。

    徐湛一就是骨髓的捐献者,他看起来有点紧张。

    “不要怕,一会儿你的血会被抽到这台机器里,提取出造血干细胞来,干细胞的提取到达百分之百的时候,上头会显示。”护士指了指仪器上的数字,“到了百分之百,就完成了。整个过程几十分钟吧,很快就过去了,也不太疼。”

    随着科技进步,在现在是可以通过提取“造血干细胞”而替代“骨髓采集”的,这一种形式会减少捐赠者的疼痛。

    “那我开始了。”护士说。

    徐湛一点了点头。

    护士按下了开始键,徐湛一手臂上的血被抽入了机器中,然而大概在二十多分钟之后,好像是出了什么意外,徐湛一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血流失得很快。

    在机器里本来连接有两条管子,一条是生理盐水或者什么药剂的白色管子,一条是抽他血的红色管子,现在两条管子都变成了“红色”,出现了逆流,他的血在两条管子里流动。

    “发生了什么事?”徐湛一全程是清醒着的。

    “没什么!你躺好,不要乱动,不要看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护士说完就跑出去叫来了医生。

    医生摆弄了一下机器,按了重启键。

    “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徐湛一叫道。

    “真没事。很快就好了。”医生答。

    徐湛一注意到医生眼中不寻常的反应,他想,这一定有什么事,这一定有什么事!不行!徐湛一把身上的管子一拔,忽然大叫道:“我不抽了!不抽了!”

    “你干嘛!不行的这样!”

    医生和护士想要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们赶紧在电脑仪器上按了几个键,做出补救,电脑仪器上显示着一个“完成百分之七十”的数据。也就是说,这次采集到的“造血干细胞”量只有完成了百分之七十。

    这种手术是很麻烦的,需要提前一天在身体里打一种针,然后才能抽“造血干细胞”。

    关键是对方那边——也就是得白血病的李永明已经在病房里等着取回这“造血干细胞”了,他已经做了放疗化疗,全身没有一点抵抗力,不能停!

    今天就要把着“造血干细胞”给输上,不输他可能就会死了。

    必须在24小时之内完成手术。而眼下捐献者徐湛一反悔了,他坚决不同意捐献。

    医院的刘院长找到了罗开依博士,把情况和他说明之后,提出了他们的请求,“能不能够进入徐湛一的梦里,改变他的决定?”

    罗开依博士拒绝,“捐献与不捐献这本身就是人的自愿,徐湛一是有权利不捐的。”

    “我知道,但这不是关乎到一条人命吗?!继续捐献对徐湛一的生命是没有什么风险的,我们如果强制他这么做,他就是救了一条人命,救远在3000公里外的李永明的命。我问你,有什么比一条命更重要的呢?”

    “这个徐湛一为什么好端端抽到一半会突然改变决定呢?”罗开依博士问。

    “他……他,他太年轻了。”刘院长回答得含糊其辞。

    而这时坐在一旁的心理咨询科孙主任想了想,替院长答道:“哦,可能刘院长太忙了,情况是这样的。我刚才有和徐湛一聊过,徐湛一是接到他妈妈的一通电话之后,坚决不捐献了。他妈妈应该是怕他有什么危险之类的。”孙主任笑了笑,“这么大个人了,还是个妈宝男。”

    “在刚刚提取徐湛一造血干细胞的手术中有遇到什么问题吗?”罗开依博士又问。

    “没有什么问题。”孙主任一句带过,“倒是徐湛一这个人有问题。”

    他推过了手中一份“写完不久”的心理病例报告,“其实在徐湛一同意捐献签字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很反复,问了很多问题。比如手术机器会不会干净,他有没有可能得什么传染病,手术会不会有风险,他会不会接触到别人输过的血之类的。

    而我判断,这个徐湛一应该是患有多重复杂且比较轻微的心理病,例如他有点洁癖,有点恋母倾向,没有足够的决定能力,当然这是现在很多青年人的通病了。这些加上他的年轻,导致他突然反悔。”

    孙主任无奈地耸耸肩,“如果要给他心理治疗,至少要几个月,而我们现在只有不到24小时。”

    “博士!”刘院长也凑上前恳求道:“徐湛一并不清楚这个决定会对他有什么影响,他如果不捐他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因为这是一条人命,还有社会舆论这块,媒体会大肆报道抹黑他甚至人肉他。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拯救徐湛一这个孩子。他现在打了镇定剂就躺在病房里休息,时间不多了!他随时都会醒来,我希望你能够在他没醒来之前,去他的梦里,改变他的决定!”

    2

    几十公里外,白色的岩石上头有一部黑色的手机,手机里头正在播放着实时热点新闻。

    今天最热的新闻莫过于徐湛一是否捐献他的骨髓了,记者们已经把医院外头堵得水泄不通,所有的摄像头都聚焦在黄娴的脸上。

    黄娴用手捂着脸,这样的场合应该说几句哀求的话或者流眼泪才对。可是她就是哭不出来。

    感情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东西。她和李永明都来自一个村,家里介绍的,很早就结婚生子,之后到城市打工,在婚后第七年她就已经不爱李永明了,不过为了儿子,硬是撑到了今年,第十九年——儿子刚刚熬过了高考。

    黄娴抬起头,戴着鸭舌帽的阿强躲在远处看向这里,阿强在暗中默默陪着黄娴。阿强是她的男朋友,他们已经在一起一段时间了,本打算公开的,黄娴是铁了心要和李永明离婚的,她才四十岁,还可以有她的人生与爱情。但正欲说之际李永明却被检查出白血病。

    这个时候走,儿子接受不了,亲戚接受不了,别人的口水足够把她淹死了。

    人生有的时候是不是真的不是为自己而活呢?想到这里,黄娴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所有的镜头对准了她。特写,灯光,菲林。

    ——

    与此同时,院长办公室内,刘院长正坐在房间里一支一支地抽烟,吸烟有害健康,可是全世界有多少医生也是抽烟的?

    “为什么要放这么多记者进来?”刘院长问孙主任。

    “人越多,对我们越有利。”

    孙主任明白,这个时候只有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那个不肯捐献的徐湛一,才能转换医院的责任——刚才的提取造血干细胞手术……是失败的!是一次医疗事故,机器出了问题,所以徐湛一才会看到他身体的血逆流在机器里。

    “这机器到底有没问题?!一会儿要是徐湛一同意了再捐献,能不能成功?!”刘院长重重吸了口烟,掐了。

    他心想这都是什么破事。当初他免费接了这个手术,本意是想着那个徐湛一是做好事的,他也能为医院宣传上上报纸。现在倒是真的好了!要是媒体都把关注点转到手术的机器怎么会突然故障,抽血怎么会抽一半就停了这件事上来——他这院长就别想干了!

    “一定会成功的。”孙主任说。

    其实他很明白,刚才的意外是机器的问题。这个机器是医院正规渠道买来的,手续清清楚楚。就是机器的问题。但这叫有口难辩,所有人不会相信医院的解释,机器的问题就是医院的问题。

    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所有的问题推到徐湛一的身上,塑造成是徐湛一“人品的问题”。

    保住医院的名声,保住那份架设在医院与病人心中的信任。

    “院长,你放心。”孙主任从烟盒抽出香烟,放在刘院长的嘴上,替他点上火。

    ——

    视频中一个记者握着话筒,传来这样的声音:

    “只剩下12小时了,如果12小时后李永明再不做手术,那么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还是没有和徐湛一联系上,我们会继续在医院为您带来最新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