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结束。
肆明明关了手机,他和圆十二坐在白色的岩石上,岩石有四五米高,下头是湛蓝的湖水。
圆十二对肆明明说:“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说的是火车的前方有两条岔路,一条是正常行驶的铁路,一辆客车翻在铁轨上,车里有四五十个人。而另一条是正在修建的铁轨,铁轨上有一个正在玩耍的女孩。
火车知道了前方的情况,它已经来不及刹车了,必须选择一条铁路开过去才行,但如果火车沿着正常路线行驶,就会撞死四五十个人,有可能还会引起火车自身的撞毁。但是如果火车去了那条正在修建的铁轨上,只会撞死一个人,就是那个在玩耍的女孩。”
“小女孩是没有错的。她在一条修建的铁轨上,一条根本就不应该有火车通行的铁轨上。”肆明明听完后答。
“但火车最后却选择了她。”
“把伤害降到最低,不论对错。”
“你说我们为什么要去盗这个梦,要改变徐湛一的决定呢?”圆十二满面困惑。
“如果能捐赠骨髓的是你,你会捐完吗?”
“我会啊。”圆十二不假思索地答道。之后她想了想,平缓心情,“毕竟这是一条人命。”
她套上盗梦头盔,“既然做了,就去改变徐湛一吧。”说完后,她“噗通”跳入湖中。
肆明明点开手机,播放着《一步之遥》的乐曲,套上他的盗梦头盔,平躺在白色岩石上,看着头顶的蓝天与阳光,闭上眼。
——
在几十公里外的医院病房内,罗开依博士为正在睡梦中的徐湛一套上盗梦头盔。
同时同刻,肆明明和圆十二一同进入了徐湛一的梦境。
3
等肆明明睁开眼以后发现他置身在一个非常诡异的梦境中。
他的面前有四个水泥房间,每个房间前有一扇长方形的窗户。
透过窗户,肆明明看见第一个房间里有一个戴着麻袋头套的人坐在一张看起来很大的有扶手的铁椅子上,他的手脚都被皮绳绑着,头上还有一个像锅盖一样的头盔,从头盔里正在滴下水。
这张铁椅连接着一个机器,机器上有一个红色按钮,而一个医生模样的人按下了红色按钮。
随后产生了电流,电流通过椅子和头盔与坐在椅子上的人接触,他的身体与铁触碰发出“呲呲”声,全身抽搐,三十几秒后那人头一歪,一动不动了,身上冒着烟。
这是一个执行电击死刑的囚室。
之后肆明明走到第二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手术台一样的床,床上躺着一个男的,他的身上同样被七八条皮带缠着,让他动弹不得。
又是一个医生模样的人拿着一支很大的针,针管里有恶心的绿色液体。他缓缓走向躺在床上男子,男子右手臂上的血管凸起,那针就硬生生地从血管里插了进去,把满满一管子的绿色液体注射入体内。
这是一个执行毒药注射的死刑囚室。
第三个房间里从天花板上垂下一条扎成圆环形的麻绳。有两个高大的黑人正把一个囚犯架起来,把囚犯的头套进麻绳里,这是一个执行绞刑的囚室。
等囚犯的头套进去后,两个高大的黑人松了手,他们靠着墙,夸张地拍手,囚犯的脚在空中死命地踹着,裸露的脚掌因为用力而绷得直直的,两个黑人露出白白的牙齿哈哈大笑。
忽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来自第四个房间。
房间里头的囚犯已经死了,全身都是血,有一个金色长头发的,脸涂得白白红红的小丑拿着枪继续在那个囚犯的身上“砰砰砰”地开着。开完枪之后,小丑踢了踢囚犯的脚,从小丑夸张的灯笼裤口袋里掉出了几张扑克牌。
这四个房间就是构架在徐湛一心中的恐怖梦境。
在他六岁的时候,父亲调到监狱上班,一个月回来两次。
徐湛一对于监狱的印象相当模糊,父亲也从不透露工作的事情。
暑假徐湛一独自在家里看了大量电视,有次他看到了《探索频道》播放的关于国外死刑犯的纪录片,执行死刑的地点都是从监狱开始,所以徐湛一将死刑与监狱等同在了一起。
黑人是来自一本漫画书。小丑是来自《蝙蝠侠与小丑》这部电影。同时在那年有一次发烧需要打针,那一针特别疼,对于医生的恐惧感从那时候起在徐湛一心中加深。他将医生等同于行刑人。
大量各式各样的信息刺激他的大脑,揉捏,混杂,扭曲,创造出这个梦,让徐湛一从六岁开始就反复做这个噩梦。
——
肆明明把身子压低,从这片水泥房旁走了过去,之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足球场。在足球场中一共站着24个徐湛一,这24个人都是他的分身。
每个徐湛一的状态是不同的,有个徐湛一坐在饭桌上吃饭,有个徐湛一在上洗手间,有个徐湛一在写作业。在每一个徐湛一的脚上都有一个铁镣铐,每个镣铐连接着一个特别大特别沉的圆形时钟。
每个时钟上显示的时间是固定不动的。630,830,2100……
徐湛一是一个非常有规律的人,每天630他一定会睁开眼,3分钟洗漱,3分钟上卫生间,之后吃早餐,时间一刻都不能更改拖延。
这是拜他父亲的影响所赐,父亲是一个相当有时间观念的人,同时大男子主义。从徐湛一念初中开始父亲就为他制定了这样一个标准时间。由母亲监督徐湛一执行。
晚上630吃完饭去跑步半小时——此时的足球场上有一个以固定步伐跑步的“他”。
晚上8点会有半小时看电视时间。晚上9点准时洗澡。
洗澡的每个环节要按僵化步骤进行,他会先用花洒冲洗身体一分钟,而后拿肥皂洗左手臂,右腿右脚,再洗左腿左脚。这是他逐渐形成的特有仪式感,每次沐浴都要按照这个仪式完成。如果哪个环节出了错,甚至顺序打乱,他就会感觉焦躁和不安。
眼前在足球场上的24个徐湛一,就像是24个小时,每时每刻执行时间命令的分身。
围绕足球场的是一个环形跑道,徐湛一的生活像是困在这个走不出的足球场,周而复始地画圈。
4
圆十二是从另一面进入徐湛一的梦境世界。
她来到一个天台上,是夜晚,天台上有一些晒衣服的衣架,晒着一些湿漉漉的衣服,旁边有个炉火,炉火里木炭煮着中药。有一张看起来有年代的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戴着墨镜的,头发白白的老头。老头手中抓着一堆黑色和白色的氢气球。
天空下着雨,雨里面有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
这个老头正是徐湛一的一个亲戚,是一个老中医。
徐湛一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在六岁时曾因为不明不白的发烧住院两个月,后来虽然痊愈,但是徐湛一的母亲却认为这个孩子身体虚弱,特别注意他的健康,刚好家里有个亲戚是中医,所以经常给他喝中药。
上学后,母亲天天为徐湛一准备便当带去学校,不准他在校外乱吃东西,告诉他“外头的东西都很脏,有什么什么传染病”。
但凡徐湛一有一点不舒服,母亲就在网上查资料,“完了,你可能得了XX病!”“不对,也有可能是XX病!”“明天再不好就去医院!”
每次的一惊一乍,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徐湛一。而后到了徐湛17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班里几个同学带他去了一间按摩店,按摩女郎碰了他的全身,回来之后徐湛一发现自己浑身都很不舒服,出现了很多红疹子。虽然那些疹子很快就消失了,可莫名而来的恐惧、害怕很快占领了他的全身。
徐湛一躲在天台,翻来覆去地在手机里查证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什么病,每个疑虑就像是一个“黑白气球”,让他困惑,让他压抑沮丧。
无数交织的过去终于在二十三岁的今年形成了他非常复杂的性格。
长期以来他听命于父亲,父亲让他上什么大学给他介绍了什么工作,包括捐赠骨髓的事也是因为父亲的那句“这件事很有意义,在工作上可能会加分”,他才去做的。
而母亲对于他身体的过分关心,在他捐到一半的时候电话打进来,说了句:“别捐了!那机器不干净,会得病。”
他在潜意识里想反抗他的父亲,同时母亲的话就像是这个决定的催发剂,他本能地认为——机器真的不干净!
每一个决定,一定事出有因。所以在当时徐湛一情绪激动地拔掉了管子,态度坚决地不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