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川关隘依山而建,一座关隘连结着南北两个小土坡,一条小河从中流过,平绥线贴着小河穿过大水川直达包头。关隘是由青砖和岩石构成的拱形建筑,平时有一个连的伪军驻守。这些伪军的任务就是守护平绥线和进出阴山与绥东县的一条官道的安全。
阴山游击队接到的命令就是拔掉大水川据点,截断日军沿平绥线向绥东增兵,保障集宁、武川等国军游击队和自卫军攻击绥东县城时侧翼安全。命令是绥东南抗日游击督导专员马汉魂下达的,要求各参战部队明天凌晨五点同时发起攻击。
游击队还未配备电台,当自卫军通讯员快马送来命令时已经昨天中午了。事态紧急,来不及做深度侦察,明德立即组织召开作战会议,决定牛刀杀鸡,命令副总指挥杨峰率领一营主攻,因为是高地仰攻,所有进攻的兄弟改为轻装步兵,派出侦查员前出侦察,安全距离间隔五公里;自己率领三营和教导队、警卫连接应;参谋长陈有海带领二营带着所有战马作为预备队在后方警戒。
“咣咣”,几发炮弹落在大水川关隘上,在哨兵惊恐地叫声中,一营二连的机枪和步枪子弹乒乒乓乓的照大水川碉楼上招呼,坡下背阴处,有鞭炮在铁桶里噼噼啪啪的炸响,枪声混合着鞭炮声造成一种宏大的进攻势头。
“冲啊,拿下大水川,炸掉平绥线。”枪炮声中,二连和三连的兄弟们齐声高呼,拿下大水川的呼声撕碎了清晨的宁静。
在密集的枪声和如潮的呐喊声中,大水川碉楼和廊桥终于有了动静,一支支步枪和一挺挺机关枪凶猛的向坡下吐着火舌,佯攻的队伍缓缓后撤,只有凹地铁皮桶里的鞭炮还在连天的响。
“朱营长,这动静不对啊。情报上说大水川守军只有一个连,配备两挺机枪、两门迫击炮,可是你看这架势,起码有一个营的火力配备了…”。二连进攻的阵势吸引大水川守军火力全开了。看着碉楼和山坡、拱桥上的暴露的机枪火力,杨峰暗暗吃惊。
“三连立即抢占身后的高地,迅速建立防御阵地;二连派一个排接应一连,告诉一连长,情况不对就立即后撤;二连其余人员就地建立阵地,准备接应一连。”杨峰刚下达命令,一连方向就传来了密集的枪声,伴随着枪声的还有炮弹爆炸的声音。
“步兵炮”隆隆的爆炸声传了过来,自忻口会战开始,杨峰对这种炮声再熟悉不过了。
杨峰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朱营长,你带二连就地组织防御接应一连,三连的立即和我抢占身后高地,快”。杨峰大吼一声,带人快速向身后高地扑了上去。刚爬上坡顶,就看见下边有队伍也在匆匆往上赶。
“给我打…”杨峰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陆陆续续赶上来的兄弟们也立即投入了战斗。由于杨峰的当机立断,准备占领这座小山坡的大约一个连的伪军在三连开火后掉头就跑,三连暂时稳住了这块阵地。
“通知朱营长,立即接应一连撤上高地,大毛,立即联系总指挥,这是陷阱,请求支援”。
天亮以后,朱长发带着两个连队和杨峰汇合了,这一次行动一营损失惨重,一连四十多个兄弟撂在了大水川后山上,幸亏二连接应及时,否则就全撂在那里了;二连在组织防御的时候损失了十几个兄弟…。
杨峰命令兄弟们依托有利地形构筑工事,把机枪布置在阵地侧翼,就地阻击,固守待援。
明德没有收到大毛的消息。
也许是职业习惯吧,即使跟在一营后边,明德依然习惯性的派出侦查员搜索前进。当侦查员报告在说一营后边有队伍集结的时候,明德就感到一丝紧张,立即命令游击队加速前进,一定要把一营接应出来。命令张鹏通知二营火速靠拢并构筑工事准备接应 。
杨峰和朱长发各自负责一个方向的防御,从早上到现在,一营已经打退日伪军的三次进攻了。在日军的监督下,两三百个伪军不要命的朝一营阵地发起冲锋。在三营和教导队的冲击下,攻击的日伪军再次溃散了。明德带领兄弟们打穿包围圈赶到一营阵地的时候,阵地上一片狼藉,受伤的兄弟们躺在地上痛苦的哀嚎,被炸飞的残肢断臂挂在远处的树梢上…。
“总指挥,这是陷阱”杨峰虎目含泪悲愤不已。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明德赶紧制止了杨峰。有时候,负面情绪就像瘟疫,一旦传染开,就会影响兄弟们的斗志,尤其是新兵们。
留下几个观察哨,其余人撤到阵地反斜面去休息,阵地交给三营,教导队做好战斗准备。
整个中午,日伪军除了零星的打了几炮,整个阵地消停下来了。
几十里外的八路军新编骑兵第六团驻地,团长武长平正在听取侦查员的汇报:“在大水川方向有部队被日伪军包围了,据侦察,被包围的是国军阴山抗日游击队…”。
“是明德那小子,还说哪天去拜访他呢,没想到他遇上麻烦了。”
“包围他们的是哪一支队伍?”
“是日军的一个步炮混编中队和伪军的暂七旅。”
“怎么样大政委,明德是咱们的老朋友,不能眼看着这么一支抗日队伍被鬼子消灭了,咱得去帮帮场子。”团长武长平笑着对政委王松柏说道。
“我同意。”王政委一扶眼镜,点头表示同意。
“伪七旅,一个冲锋的事。传令,全团集合,目标大水川”。
中午过后,凄厉的火炮撕裂空气砸向游击队阵地,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泥土和碎石朝四面八方席卷,不时有空弹药箱碎片和断成几截的树木被抛向四面八方。
“鬼子的炮击差不多了,该咱们上了。”炮击稍一减弱,张辉带着三营的兄弟冲进了防御阵地,很快有枪声响起,战斗一经打响就进入了白热化。明德把望远镜递给杨峰和武士林,望远镜里,有鬼子军官脱掉外套,在料峭春寒中挥舞着指挥刀。在他的指挥下,几百个伪军被鬼子驱赶着鬼哭狼嚎的发起冲锋。
在日军督战队的逼迫下,进攻的伪军死战不退,冒着迎面飞来的弹雨架起了迫击炮。
“咣咣”,迫击炮弹下冰雹一样落在三营阵地上。在日伪军炮火覆盖下,三营防线很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几十个日伪军在机枪掩护下端着步枪就冲了上去。
“预备队,给我上。”见鬼子已经玩命了,明德和武士林也不再保留力量,端起刺刀就往上冲,双方犹如两根箭头一样撞在一起。迎着对面扎来的刺刀,武士林枪头一挑,顺势一枪托砸在对面敌人脸上,红的白的喷了武士林一身。不等对手倒下,武士林提枪又冲向下一个敌人。
在预备队如宏的气势下,日伪军的进攻队伍开始后撤了。望着 溃散的队伍,山下日军指挥官下令开炮,用炮火覆盖双方还在交战的地域。
“撤回去…”,张辉嘶哑着嗓子边跑边喊,拉过身边被炸懵的战友一个箭步跳进战壕。感觉战友没了动静,张辉转头一看,战友只剩下半个身子了…。
阵地上一片火海,残肢断臂被飓风撕碎后抛洒在中国绥远这个不知名的山坡上。杀红眼的鬼子指挥官残忍地用炮弹把阵地炸了一遍,高地上到处都是尸骸,已经分不出敌我了。
炮声刚一稀疏,明德铁青着脸大吼一声“三营,跟我上。”
“我先上,教导队跟我上。”武士林一把拉住明德,带着教导队冲了上去。山坡下,蝗虫一样的日伪军在机枪的压迫下再次发起攻击。已经没有了重点突击部位,日伪军全线压了上来,双方很快陷入胶着状态。
“警卫连,教导队跟我上…”,已经顾不上别的了,明德提起步枪就从反斜面往上冲,边跑边开枪射击。
明德眼尖,看见武士林被几个鬼子用刺刀逼得手忙脚乱,就连开几枪向武士林靠拢。
武士林抬手隔开当胸扎来的一枪,抬脚狠狠踏上迎面鬼子的胸部。斜侧一把刺刀扎了过来,径直洞穿了武士林的大腿…。
“完了,老子今天算是撂在这里了…”,倒下去的一刹那,武士林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接着,他看见明德挺着刺刀穿透了对面敌人的胸膛;李飞和巴图抱着机枪狂扫、小喇嘛阿旺和娜仁花用白布给武士林简单包扎后,拿着手枪冲了上去。
在三营和装备精良的警卫连的冲击下,日伪军在留下一地尸首后终于退却了…
有风吹过,地上的血液很快凝固了。一道刀伤穿过明德的大臂,那是被他劈掉脑袋的鬼子指挥官给他留下的贯穿伤。当战士们拖着伤残疲惫的躯体回到阵地的时候,明德命令兄弟们打起精神整修工事,已经没有力气铲土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鬼子尸体被废物再利用,码在战壕前用来加固工事了。
“总指挥,武队长有话对你说”。已经被鲜血染透衣衫的娜仁花跑了过来。
在反斜面,武士林和受伤的兄弟们在那躺着。武士林脸色惨白,声音虚弱的说:“总指挥,你带着弟兄们撤吧。不要回去了,今天的一切都是马汉魂一手策划的…”,说完,武士林拿出一封染血的信交给明德,轻轻闭上了眼睛。
在信中,马汉魂严厉斥责了武士林的无能,说明德和共产党勾结,实为党国害群之马。如果武士林在大水川不能干掉明德,就让他自己提着脑袋去军法处报到……
“给你”,娜仁花递过一块手绢,让明德擦拭脸上的泪水。这一刻,明德的心是真死了。作为军人,他从懵懂参加“双十二”事变以后,陆续参加了保定会战和忻口会战,负伤转战绥远后屡立战功的他被踢出正规军,派遣到绥东这个不毛之地,即便如此,他依旧无怨无悔。为了这个苦难的国家,为了对得起自己肩上的上校徽章,他无怨无悔的来了。在缺衣少粮、弹药不继的情况下联系友军、交好八路学习游击战术,袭击日军哨卡、敲诈勒索汉奸卖国贼,为了这个国家,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无怨无悔,可是看了马汉魂的手书,明德的心是真的死了。他提起一支步枪,一言不发的走进战壕和兄弟们一起构筑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