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秀楼船的一个大厅中,熊青云气喘吁吁地站着,胸前已是一片殷红。他的头发散乱地垂着,像是被人削去了一块,握刀的右手不停地颤抖着,手中的长刀像是会随时掉落一样。
熊青云的对面,挺立着一名神情冷傲的老者,他须发灰白,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持着长剑,正满脸戏谑地看着落魄的熊青云。
“钱大同,你个老匹夫,有种杀了老子!”熊青云双眼赤红,几欲喷出火来,愤恨得咬牙切齿,吐掉口里的一滩血水后,继续喝骂道,“老匹夫,今日你若不杀我,改日我一定灭你满门!”
“找死!真当老夫不敢杀了你吗!”钱大同本想小惩大诫,让他折损些脸面,也就作罢了,所以一直没有痛下杀手。谁曾想,熊青云如此不识好歹,不但没有讨饶,还要揭他逆鳞,威胁他家人,钱大同立时狂暴起来,一抖长剑,欺身而上。手中的长剑在灌注真气后如蛟龙出海,直奔熊青云的喉间扑去。
熊青云虽然形象狼狈,但伤得并不重,仅是受了一些皮肉之苦罢了。他眼见钱大同的剑招突然变得异常凌厉,心中也是恼羞成怒,同样生出一股杀意,提刀格挡的同时,也为左手臂上的袖箭扣上了激发的机簧。
钱大同的这一剑气势虽足,但因他临时削了几分功力,所以还是被熊青云堪堪挡了下来。只是这一剑即便削弱了很多,但还是不容小觑,格挡的刀身撞在熊青云的胸前,将他撞得连退几步,被刀身撞击的胸骨像断裂了一般疼痛,熊青云的嘴角和鼻孔同时渗出血水,模样很是凄惨。
“老匹夫,你真该死!”熊青云一边咒骂,一边抬起左手去擦拭口鼻上的血渍。然而抬手擦血是假,想要趁其不备射杀钱大同是真。
“莫要拉动袖箭!否则老夫当众斩杀你!”然而,就在熊青云下定杀心之际,钱大同冰冷的声音在场中响起。
熊青云听到钱大同的话,不禁打了个冷战,心中不禁打起鼓来:“原来这老匹夫早就知道自己手臂上藏着的袖箭,所以一直防备着。可是,手臂上的袖箭从未示于人前,老匹夫不可能知情,必定是在诈我!看他一副笃定的模样,好像根本不惧这袖箭的射杀。但是,墨门的这副诸葛弩袖箭帮自己解决了很多强悍的对手,还从未失手过,这么近的距离他不可能防的住……”在这一刹那的时间里,熊青云心思百转,但生死间的一种直觉告诫他: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熊青云心思百转之际,牧辰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听闻袖箭他便会想到西蜀青城山墨门,但凡与墨门相关之事,他都会格外重视,何况此次南下江南本就涉及一些盐帮之事。一念及此,牧辰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摸出一枚铜钱扣在手中,准备随时救助熊青云。
熊青云缓缓放下左手,看向钱大同的怨毒眼神中带着深深的忌惮,他在心中暗自劝慰自己:看此架势,今日定然讨不得好,老匹夫即便顾忌盐帮的势力不敢斩杀自己,也一定会大大地折辱我一番。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仅是几息时间,熊青云已经做了反复权衡,最后,他咬牙说道:“今日熊某认栽了,老……钱老门主,不妨划下道来。”
“哈哈哈,熊大少爷,现在识得天下第一镖局了吗?”钱大同张狂大笑,见熊青云低眉顺目的吃瘪模样,更加得意地嘲讽道,“既已认栽,老夫定下三个要求。第一:今日天秀楼船上的一切损失由你照价赔偿!第二,江南盐帮的买卖我天下第一镖局要入伙,每年分两成利,当然老夫也不白拿,平日里每月替你们走三次镖。第三,以后见到老夫,你要以子侄之礼拜见!”
“你……”熊青云正待发作,却见钱大同戏谑的眼神中带着彻骨的寒意,不自觉地答应道,“好!”
“哈哈哈哈,既然如此今日暂且作罢!”钱大同得意洋洋地冲周遭的人拱拱手,见到人群里的天秀儿,不由得收敛了几分,上前两步抱拳致歉道,“天秀儿姑娘,老朽一时失手打坏一些东西,一定照价赔偿,多有得罪之处万望海涵。”
天秀儿闻言原本难看之极的脸色缓和了很多,依然冷冷地说道:“钱老门主好大的威风!你是第一个敢在我天秀楼船上大打出手的人!”
然而,谁都不曾想到,向来和颜悦色八面玲珑的天秀儿竟会在钱大同赔礼致歉时发难,还做出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架势。
钱大同听到天秀儿如此不客气的冷言冷语,也是微微一怔,得意洋洋的脸色立时阴沉了下来。他自忖以自己的身份如此低声下气地致歉也算给足了对方的面子,想来对方也会得理饶人,岂料对方竟如此咄咄逼人,甚至还用揶揄的口气嘲讽自己。
钱大同修习都是至刚至阳的武功,所以年纪越大脾气也越是火爆。虽然他不愿与这艘神秘的天秀楼船结下梁子,但也绝不想受窝囊气,故而他运起内功,踏前一步,随着一步踏下,船板透过厚厚的地毯传来“砰”的一声闷响,船舱中的众人同时感受到一股震动从船板传至双腿。众人齐齐变色,作为江湖中人全都明白这脚功夫的厉害。
钱大同显露了一脚之力后,也是颇为得意,但仍是极力克制地说道:“天秀儿姑娘言重了,钱某人打小生性莽撞,多有得罪之处还请姑娘体谅。”
“钱门主不必自责,刚才见阁下功夫了得,小女子有一名护卫想要向阁下讨教两招,望钱门主赐教一二!”天秀儿不为所动,神色冰冷地说道。
天秀儿话音刚落,一条人影如利箭一般从她身后窜了出去,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一个恶鬼面具人五指成爪,凶狠地抓向钱大同的咽喉。
钱大同手中的利剑尚未入鞘,见突袭而来的鬼面人来势迅猛,一副想要抓断自己咽喉的架势,便也不再迟疑,立马一剑横刺出去。
在剑尖即将刺穿鬼面人手掌之时,眼前鬼面人竟然如真的鬼魅一般,突然凭空消失了。然而,就在众人发出惊呼后的瞬间,鬼面人又突然出现在钱大同的身后。鬼面人的利爪带着破风声抓向钱大同的后颈,这一抓快如闪电,肉眼难及。钱大同虽然没有看清对方的身形和招式,但毕竟是久经江湖的老人,有着丰富的搏杀经验,在双眼失去鬼面人踪迹的瞬间,他立刻将长剑舞成了一个剑盾,护卫在自己周身。一瞬间的临敌直觉,让他条件反射般朝身后挥出一剑,半仰着反刺过去。
身后的鬼面人显然低估了钱大同的老道经验,险些被他神来之笔的反身一剑刺中小腹。所幸鬼面人也是刀口舔血之辈,一种不妙的直觉使他放缓了偷袭的招式,这才让他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鬼面人一击失手,立时消失在原地,等到再次显露身影,他的身形明显快了很多,爪上的攻势也明显增了几分,似乎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
“刺啦”一声,钱大同的左肩被鬼面人一爪抓破,肩上立时鲜血淋漓。鬼面人见这一抓仍未伤其要害,冷哼一声,将爪中的一块锦袍甩在一边,随后右脚蹬地,人如箭矢一般弹射出去,人影虽未消失,但快如电闪!
钱大同行走江湖多年,鲜有敌手,所以一直以为自己的武功已经独步武林,因此向来我行我素,横行无忌。偶有几次与人为善,也只是觉得自己作为江湖泰斗级前辈,需要自持身份,不可恃强凌弱罢了。然而,今天却在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手下,全无还手之力,这不禁让他颓然!
人一旦有了畏惧,事已败了一半。
鬼面人再次欺身袭来时,钱大同已然没了还击的勇气,但作为江南武林响当当的风云人物,他也不愿坐以待毙,故而慌忙舞动长剑,希望身周水泼不进的剑盾,能抵挡鬼面人的致命一击。
突然,钱大同的右手腕像被铁钳钳住了一样,丝毫动弹不了,随即手腕一麻,长剑脱落在地。
钱大同心中骇然,抬眼时只见一张恶鬼面具上嵌着一对幽黑的眸子,正冷漠地盯着自己。钱大同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战,他只觉浑身冰凉,脑海中突然跃出一个名字:“鬼面罗刹”。
钱大同早已不是悍勇无畏的少年郎,三十多年的锦衣玉食、纸醉金迷,早已腐蚀了曾经那颗坚毅不屈的武道之心。面对鬼面人冷漠无情的双眸,他下意识地想要讨饶,但三十多年来的高高在上,迫使他故作刚毅,颤巍巍地问道:“鬼……阁下……想要如……何?”
鬼面人并未开口回答,而是朝着钱大同的小腿迅猛地踢出一脚,随着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钱大同已跪在了船舱地板上。
众人悚然发现,就在钱大同跪倒的瞬间,鬼面人又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待众人回过神来,场中只剩下钱大同满头冷汗,一脸惊惧地跪伏在那里。
牧辰与聂天命相视一眼,发现对方的眼中都闪过一抹异色。他们认出了鬼面人凭空消失的身法,正是墨门刺客最高深的绝技——鬼影迷踪步。这是只有墨门最资深、最忠诚的嫡系才可以修习的高深武功。两人都未曾想到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鬼面罗刹竟然是墨门的嫡系,而且还在天秀楼船上充当打手。牧辰和聂天命不禁同时想到:七星堂为了网罗天下英才组建了巡游天下的七星楼船,莫非天秀楼船也是如此,是墨门的某个堂口?
就在牧辰和聂天命暗自揣测之时,钱大同已挣扎着站了起来。他踉踉跄跄地来到天秀儿面前,脸颊抽搐,不知该如何启齿,又羞又恼的心绪将自己逼得老脸通红。
众人见状都在心中窃笑,唯独熊青云毫不掩饰地放声大笑。
“混账!找死”钱大同恼羞成怒,却只敢在心中嘶吼咆哮。如果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一定会一剑斩杀这个落井下石的无耻之徒。
众人见熊青云小人得志的模样,回想到之前那副讨饶的样子,全都露出鄙夷和不齿的神情。
钱大同强忍断腿的剧痛,冲天秀儿拱手抱拳,说道:“钱大同有眼不识泰山,今日多有造次,望天秀姑娘大……人,大……量,切莫与老朽一般见识!”
天秀儿也只是想立威而已,并不想与之结下生死大仇,眼见目的达到,便也不再咄咄逼人,莞尔一笑说道:“哪里哪里,钱老乃是江南武林的中流砥柱,忠肝义胆,行侠仗义,小女子佩服的紧。之前多有误会,请钱老不要怪罪!”
‘中流砥柱’这四个字倘若放在半柱香之前,钱大同听了必定老怀大慰,欣然享用,可眼下听起来却是异常刺耳,不禁老脸涨红,眼角狂跳。当他想凶名赫赫的鬼面罗刹任凭天秀儿驱使时,神情变得无比颓然,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来岁。
“来人,取一件锦袍给钱老换上!”天秀儿轻唤身边的丫鬟,娇声吩咐道。声音如黄鹂般清脆悦耳,神色如春日里的暖阳一般温柔暖和,先前那种冷若寒霜般的威势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多谢天秀儿姑娘的好意,今日老朽门中仍有要事,便不再叨扰了!”钱大同瞥了一眼熊青云,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将熊少帮主送去雅间歇息!”天秀儿对身边的护卫意味深长地吩咐一声,又对众人行一个万福礼,娇声说道,“今日之事扰了各位公子的雅兴,天秀儿深表歉意,为此,请欢欢为诸位弹唱一曲,聊表歉意!”
“好!”
“太好了!”众人齐声欢呼!
天秀儿对天慧儿轻声耳语几句后飘然离去。
“请各位公子随我往天庭一聚,欢欢小姐稍后便会前来与诸位相会!”天慧儿盈盈一礼后当先引路。众人听闻‘天庭’二字后齐齐雀跃,紧忙跟上。
牧辰与聂天命落在最后,也跟着往‘天庭’踱去。
穿过几个极具特色的别致厢房,天慧儿推开一处厚重的舱门。随着舱门的打开,一股清凉的香气扑面袭来,立时令所有人精神一振。落在最后的牧辰和聂天命,赶忙屏住呼吸,脸上同时皱起了眉头。
舱门内有薄雾升腾,似真似幻的鲜花、果树葱翠欲滴,两丈高的玉石假山上挂着银河般的一条瀑布,哗啦啦的流水溅起朵朵水花,蒸腾成片片薄雾,逐渐弥散开去……一艘楼船居然藏着如此绝妙的一处仙境,简直匪夷所思!
“各位公子请先落座,舱内的灵果可以随意采摘、自行享用!”天慧儿介绍完之后,轻拍了两下手掌。随后,一排排绝色女子端着酒水,从薄雾中娉娉婷婷地走来,她们恭恭敬敬地将酒水置于玉石台上,娇笑着缓缓退了出去。
步入‘天庭’的众人各有所好,或瘫坐在玉石椅上抚摸着温润的美玉,或躺倒在黄金睡榻里感受着白虎皮毛的柔滑,或摘来灵果品美酒,或围着假山嬉流水,……一众富甲江南的豪绅公子,全都沉沦在宛如仙境的天庭里,不愿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