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中旬,我被调到县委党校当副校长。我自想自解,这是马放南山,刀枪入库,要我闭门思过。
上班不到十天,县里决定集中四十天组织千名干部下到挂点村开展“讲文明、评‘十星’、奔小康”活动。我没有教学任务,于是自告奋勇报了名。
党校挂点的村坐落在与湖南浏阳交界的山沟里,离镇政府还有十八里地。说是通了公路,其实只有一条连摩托车都很难骑的土马路在山谷两旁的山梁上绕来绕去。在镇里开完动员会已过晌午,村里的老书记领着我踏上了进村的路。
出了集镇就开始爬山,不出一刻钟,额头就开始冒汗;继续往上爬,不禁气喘咻咻,只觉得背上的行李越来越重。爬到最高处驻足小憩,集镇已经隐入云雾,前方也是一片云海。时序已是阳春三月,山顶却还是凉风嗖嗖。汗湿的后背经风一吹,凉得透心入骨。在山间兜兜转转了一个半时辰,到村部时已近傍晚。
村部设在一个大祠堂里,进门有上下两个大厅,上厅左侧纵向排列着两副棺材,在昏暗的光线下阴森碜人;大门两侧各有一间耳房,进门左边一间是我的临时办公兼住宿用房,摆放着几张办公桌和一张老式的架子床,床脑上胡乱堆放着一些杂物,布满了灰尘,其中有一个骨灰盒。据说是位孤寡老人的遗骸,因为无处安葬,所以在这里与人为伴多年了。
在村旁土坎下妇女主任家里吃过暗夜饭,洗漱后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村部。山里人夜晚睡得早,小山冲里已是一片寂静,除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仿佛世间万物都钻进了漆黑的被窝里沉睡。我不习惯早睡,从行李中翻出一本《常用诗词三百首》,把书中收录的苏轼诗词名篇挑出来漫无目的地浏览,“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辛校长,早!”第二天清晨,我正在村部门口的空地上舒展筋骨,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到三十的青年人远远地和我打招呼。“我是村里的民兵连长小张,来接你去我家吃饭。”他个子不高但长得敦厚结实,挺象个庄稼把式。因为村部没有炉灶生火做饭,我被安排在村干部家里轮流吃派饭。张连长家在对面山坡上,离村部大约三华里。两人边走边聊。他27岁了,还没找媳妇,母亲跟着他一起生活;房子很旧了,还是父亲在世时用土坯垒的。这地方交通闭塞,田少山多,山上也是树木少石头多,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穷地方。窝在当地只有受穷。他是村干部里头最年轻的,准备忙完春耕就出去打工。
饭后,他要去耙田,问我是回村部还是跟着他去田里耍。屋场里开户主会的时间是晚上,我选择牵着牛和他一起去下田。来到田头,他将犁耙绳往牛背上一套,赶牛下田,把裤腿挽到膝盖以上,站在犁耙上,一声吆喝,驾轻就熟地干开了。一会儿功夫,发觉浑浊的水中有泥鳅游动,搅起一小团一小团更加浑浊的水花。莫非是犁耙拖过惊扰了她们的春梦!我兴奋得脱下鞋袜挽起裤腿“扑通”一下跳到水里和泥鳅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收工的时候,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迷朦的村廓,耳旁恍惚传来牧童的哴哴书声:“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春夜喜雨。雨歇初晴。大清早的,我还没睡醒,张连长就站在屋檐下隔着窗户催我:“辛校长!辛校长!快起床哦!今天我们捡野菌子去。”原来,雨后放晴,菌类疯长,肉肥味美,正是采摘的好时机。山上多松树,树下多撸基,长出来的松树菇更受城里人喜爱,更能卖个好价钱。
他斜挎一个大背篓,我手提一个小竹篮,一人一根小木棍,一前一后朝山上走去。找到一片还没人来过的松树林,我学着他的样子,在树蔸下用小木棍拨开茂盛的撸基,扒开松软的落叶,翻寻着隐藏其中的山珍。不到一个时辰,篮子里就盛满了丰腴的金黄色的菌子。我这样笨手笨脚的人都收获满满,看来年成不错!
下山的时候,偶遇一群村姑散开在一大片树林里采摘。她们时而如喜鹊般叽叽喳喳,时而如黄鹂般婉转吟唱,“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竹筐……”
中午做饭,捧一捧新鲜的松树菇,再在屋后背的竹山里挖一只还没有拱出土的春笋,“竹笋蘑菇入馔鲜”,汤汤水水都被吃了个精光。张连长见我兴致很高,就又约我过几天去摘明前茶。“好啊好啊!”我赶忙应承下来。
清明前一天,他如约而至。我跟着他来到茶园。半山腰上,一丛一丛的茶树连接成一圈一圈的墨绿色彩带。茶树尖上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不时提醒着采茶的人们:“来呀,我在这儿!快来采我呀,我在这儿!”
张连长现场收徒,指点我明前茶要摘一芽一叶或一芽二叶的,摘的时候不能用指甲去掐,而是要一捏一提再往旁边一扳,这样采下来的叶子才不会在蒂上生成难看的黑痂。我试了多次,依旧不得要领,时不时地就下意识拿手指甲去掐,把一双手的拇指和食指都染成了黑褐色,也不知道被我弄坏了多少好茶!
摘回来的茶叶洗净晾干后就开始炒了。点着柴炉,将一口干净铁锅置于炉上烧热。稍倾,将晒好的茶叶倒入锅中,双手从下往上快速翻炒杀青。然后起锅揉搓至溢出茶汁,复入锅中继续翻炒、揉搓,如此反复多遍,炒干水汽至茶叶干燥定型后熄火。这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紧凑有序。我只在旁边见习,没有上手的份。
事毕,撮一撮刚出锅的新茶,沏一壶雨后的山泉,浅尝一口,清香甘甜,诗兴顿生:“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早起见日出,暮见栖鸟还”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集中活动接近尾声时,镇党委书记开着改装过的吉普车来看我,留下几袋水果和点心,告诉我向县里报请了我的全县先进个人。我临走时问张连长是不是村书记特意安排来照顾我的,他咧了咧嘴:“照顾不周的地方请多原谅!”
回县城的那天,我再次在山顶停下脚步。天气晴朗,天空辽阔。近处满目葱笼的青山披上了一层新绿,迟到的杜鹃花在拥挤的春意里娇艳地盛开,夺人眼球。和风吹过,远处梯田上、田塅里的禾苗漾起薄薄的一层绿浪。
党校属于教学单位,我分管行政和后勤,属于配角,日常事务较少,更多的时候象个应急队员,哪里急往哪里顶。顶得最多的当数函授招生,经常被一群青年教师簇拥着到乡镇扫街式地巡游招生,或者在县直单位象推销保险一样敲门招生。兴许是脸熟的缘故,所到之处接洽都还热情,效果也还不错。
县里给行政事业单位和干职工个人下达帮助国营酒厂促销的任务。大家看着成垛的白酒一筹莫展,颇有怨言。我和常务副校长商量:“我来顶一下!”试着联系了新余和萍乡的大学同学,得到肯定回应和鼎力帮助。
车到新余,时任区委办主任的同学十分亲切,“辛甘,毕业十多年第一次来,今天你要站着进来躺着回去!”“人躺着回去没关系,只要带来的酒不回去就行!”我哈哈大笑。
萍乡的同学则带我到市委党校等单位联谊沟通,把带去的酒销售一空。经商下海的老班长知晓我的境况后更是鹍鹏大鸟般展开他巨大的翅膀,要将我庇护在他的羽翼之下。他把在市委办和市委组织部工作的同学召集起来,商量着怎么把我调到萍乡去。
单位要新建一栋综合楼,解决没有大教室和大餐厅的老问题。政府同意了,报建手续也办好了,但是动工前现场放线这一环掉链子。千呼万唤等来一推再推,负责放线的人就是不来现场。看这阵势,我又要顶上去了。我在建设用地周边转悠,仔细打听工地附近住户的情况,发现建设主管部门分管规划的领导就住在建筑红线旁边。我心里瞬间明白了八九分。
隔天,我叫上校办主任再去协调。路上叮嘱他待会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如此这般先礼后兵。到达后,那个部门的分管领导不出所料还是推三阻四就是不安排人来放线。
“啪!”地一声脆响,我将一个瓷器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继而手指直戳他的额前,疾言厉色道:“你个混蛋!不就是因为红线挨着你家后院这点破事吗?你竟敢骚不是臭不是。今天你再拖着不办,我就要拖着你到书记、县长那儿把你办了!”
他被噎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紫一阵,张口结舌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一旁的规划股长见状赶忙走过来打圆场:“辛校长别生气!是我们工作不到位。这样吧,明天我们就过来把线放了!”
事情办成后,校办主任竖起大拇指,吐出一口长长的闷气:“哎呀,扬眉吐气啦!”他还悄悄告诉我:“辛校长,你还不知道吧,我们这些年轻老师背地里都称赞你是我们党校的一道亮丽风景嘞!”我很感谢同事们的认可,但我更愿意这只是一种善意的揶揄。
10月的一天,一位很要好的朋友来我办公室坐。几句寒喧之后他突然很认真地问我想不想换个单位。我满脸疑惑。他解释说:“是这样的,政府办主任有意调你去当副主任。但是和你没打过交道,怕你觉得太突然,所以委托我先来给你吹吹风,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他临走的时候留话给我,希望我考虑几天后给他个回复。如果我同意的话主任会安排时间和我单独谈谈。
我对政府办的工作特点不甚了解,只是觉得事务性的工作较多,自己的性格不太适应,勉强去了,届时未必胜任,最后婉言推辞了。
这位主任走上县级领导岗位后还念念不忘地说过一次:“辛甘,我们还是缘份不够!”
又过了一段时间,县委的7号车突然停在教学楼下,司机径直到行政办问我在哪个办公室?见面后他说他从县委办来的,他们主任想和我聊聊,现在主任办公室没有别人,希望我马上就动身。
来到主任办公室,见到一个很熟悉的身影——这不是组织部那个小周副部长么!快两年没见了,他显得比过去要消廋一些,脸上多了一丝疲倦和憔悴。
他起身和我握手,拉着我和他并排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来,轻轻拍着我的手背温和地说:“辛校长,这两年你受苦了!”我霎那间湿了眼眶,感觉就像流浪的小孩回到了家人身边。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我刚调来这边不久,急需一个有机关和乡镇工作经验又有较强文字写作能力的副主任。反复筛选,觉得你很合适。希望你能过来帮帮我!”
我事前没有思想准备,也没有综合部门的工作经历,不敢接这副担子。更敏感的是当年我在城关镇的考察结论和调离决定都是现在的县委书记亲自作的,要到他的身边工作,这个弯可不容易转。
主任好像预判了我的顾虑,继续说:“我对你的能力是有信心的,书记那里我也会沟通好!希望你不要有什么顾虑!”然后他换了个话题,和我聊起了在组织部共事时的往事。
“不管下一步怎么走,我都非常感谢您的知遇之恩!”离开他办公室时,我满怀感激地说。
一个星期之后,他又安排司机把我接到办公室。没有客套的话,他只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我把政府办来找过我,萍乡那边正在联系调动的情况告诉他。并认为“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是不是应该写封信给县委书记,要是得到他的首肯我就考虑过来,不然的话就不要勉强。主任沉默良久,“人才哪个地方都需要!书记那里你想得很周到,写封信主动沟通是个好主意。我看这样吧,我亲手把你的信转呈给书记,等书记看了这封信以后我再向他专门介绍一次你的详细情况,我会注意提醒他几个部门都想挖你去,特别是如果被萍乡调走了,恐怕人家会笑话我们不爱惜人才!你看行么?”
随后,我按商量的步骤把写好的信交给了主任。信中我痛陈自己在城关镇时好大喜功,急功近利,确实应该深刻反省,结尾恳切陈词:“我是战士,让我上前线吧!”
隔了快一个月,7号车又停在教学楼下。主任就在车上。他笑容满面地告诉我:“准备战斗吧,钢铁战士!春节后马上过来上班。”话刚说完就示意司机急匆匆地开车走了。
看到7号车来来去去好几次,有的老师开始猜测“辛校长可能要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