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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深居高视(续)

    县长在主持了3个月县委工作后于2001年元月中旬当了书记。2月份县委办班子调整,主任去了县水利局当局长。新来的主任是组织部的大周副部长,一个喜怒不形于色,做事一丝不苟的人。重要文件材料审签付印之前拿支铅笔指着清样逐字逐句边读边看是他的招牌动作。省里下派了一位年轻的县委副书记,年龄只大我一个月;北师大哲学系毕业,下派前是单位人事处长;为人谦和,没有少壮派志得意满的骄娇二气。我被安排对口他的工作。

    3月6日、星期二,天气晴,和往常的日子没什么两样。上午,我陪这位副书记下乡。中午时分在乡机关食堂用餐,突然听说隔壁乡镇的一个村办小学出事了。两人立即搁下饭碗催着司机往事发地点疾驰而去。不足一刻钟赶到了村口。下车朝村子里面才走几十米,就看见几个村民抬着一块门板从一个拐角的路口冲出来,朝村口的方向快步跑来;门板上躺着一位血肉模糊的青年女性,看样子怀有身孕,看不出是否还活着。出大事了!我心里“格登”一下,在慌乱的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向学校跑去。

    学校依山傍水,东南角上一座青山隔路相临,北面的围墙下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怎么看也不像凶险之地。可偏偏是这样一个风光秀美、宁静祥和的地方刚刚发生的事件却震惊了世界!一脚跨进学校大门,一个悲惨世界展现眼前:一幢座北朝南的二层教学楼整体坍塌,只剩东西两端还有部分残垣断壁。惊慌的人们呼喊着、哭叫着在废墟上手脚并用地搜寻着埋压在废墟中的幸存者和遇难者。校门左侧沿围墙搭建的自行车棚里摆放着13具遇难者遗体,都是少年儿童。我拉住一位老师模样的人问:“怎么回事?”他语无伦次地说:“爆、爆——爆炸,嘭地一声,就这样了!”我把刚刚赶上来的副书记拽到校门右边房子的屋檐下,叮嘱他待在原地不要动,不要说话,然后转身向东南角的山上跑去。

    接近山顶才找到微弱的移动电话信号。按照急情要事的上报要求,我拨通了宜春市委办公室信息科长的电话:“今天中午时分,我县芳林村小学一幢二层教学楼坍塌,造成重大人员伤亡。现场已发现遇难的少年儿童13人。搜救工作仍在紧张进行。据目击者反映,楼房坍塌时伴有巨大爆炸声。”消息飞快地传到了省里,传到了党中央、国务院。

    那个年代应急救援不像现在有专项预案和专业队伍,都是事发后各方赶赴现场,成立临时指挥部指挥协调救援工作。我在现场找不到镇里的主要领导,也找不到当地的村干部。据说他们被悲愤失控的村民手持棍棒追打走散了。现场搜救混乱无序。参加搜救的大多是中老年人,而且妇女多;没有专业搜救设备和工具,全靠手扒肩膀扛。县里的公安、消防、武警和医疗力量赶到后,拉起警戒线,劝离无关人员,救援行动才逐渐变得紧张有序。书记、县长,宜春市委、市政府在家领导和省政府王副省长、郑副秘书长相继赶到,现场指挥不断提级,省、市专家和专业人员陆续赶来,救援力量不断加强。傍晚,现场救援基本结束。

    坍塌的教学楼对面只盖了一层的几个小班教室被腾空出来临时停放遇难者遗体。这里成了一个特殊的灵堂!没有挽联,没有花圈,也没有哀乐低回,只有几十朵不该凋谢的花朵静静地躺在冰冷的草席上等待着他们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来接他们回家。他们的身旁摆放着家长们一眼就认得出来的书包和衣物。就在今天早上,他们还穿着自己喜欢的衣裳、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离开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怀抱来上学;就在昨天下午,他们还穿着自己喜欢的衣裳、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放学回家,扑到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怀里撒娇;今天以后,他们穿着自己喜欢的衣裳、背着书包蹦蹦跳跳上学和回家的样子就成了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永远的回忆和梦想……唉!苍天无眼!苍天可恨!

    “同志,你是县里的干部么?”我正独自悲伤,耳边传来一个苍老而懦弱的声音。一个老人佝偻着身子站在我身旁,双脚不停地颤抖,眼里充满无助和期待。我对老人点了点头。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老人突然抓住我的双手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咯孙啊——啊!你就咯样一走兮——我怎样向——你咯娘爷——交待哟!”奶奶寻孙子来了!我赶忙单膝跪地搀扶住老人,一边陪着流泪一边安慰她:“老人家莫哭、莫哭,你一定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家里有什么困难,政府一定会帮你!”

    子夜,现场人群一阵骚动。省长从北京赶来了。这位64岁的老人径直走到停放着遇难学生遗体的教室门口,肃立良久,一言不发,泪流满面。他来到坍塌教学楼的废墟旁察看现场时,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一阵冷风吹过,地上焚烧的纸钱在灯光下被刮起如雪花般漫天飞舞,模糊了人们的婆娑泪眼,又飘落在人们的头发上,灰白一层,给人一种一夜白头的悲怆幻觉。上天垂泪!大地含悲!

    凭吊遇难者、察看现场后,省长不顾疲劳,接着召开会议,听取汇报,研究善后措施。现场救援指挥部设在学校旁边一个老祠堂的大厅里。西面靠墙摆几张课桌就是主席台,对面摆满长短高矮不一的各式板凳就是会堂。会前有武警清场,除了县委书记和县长,只允许县里派一名工作人员入场。主任高喊一声“这是我县安排的工作人员!”,然后用力把我推进了会场。

    第一项议程是听县领导汇报。县长刚站起来说“我是县长——”话音未落就被郑副秘书长毫不客气地打断:“你没有资格汇报!”会场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书记赶紧起立。或许是气氛太过肃杀,书记汇报时声音有些发紧,有些顿卡磕巴。虽然光线不强,还是看得到他脸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会议研究制定了一系列善后处理的工作措施,包括已行结扎手术的遇难学生父母可以免费接受结扎复通手术。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3月7日的早晨了。我找了张桌子趴在上面把拟续报的信息写完后迷迷糊糊地和衣睡着了。第二天晚上,新华社播发的通稿采用的就是这条信息。

    三天之内,补偿安抚到位,事件真相大白,逝者入土安息。三天之后,伤者继续得到精心救治,直至伤愈出院。三个月之后,镇党委书记、镇长免职调离;部分行结扎复通术后没有怀上孩子的遇难学生父母赴省上访。在这中间,我和罗秘书多次躲在县宾馆的客房里写检查,有写给宜春市委的,也有写给省委的;有以县委名义写的,也有以领导个人名义写的。想爆脑壳、苦恼绝望之际,两人苦涩自嘲:“《公文写作大全》应该增补一章——检讨的写作!”后来还参与了几次书记讲话材料的起草。罗秘书特意跑到会场去听过,回来抱怨“写了没有说不行,但写了又不用。不想写了!”我没往心里去。领导更换秘书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7月23日,清华大学教授、国家有特殊贡献的中青年专家、著名经济学家魏杰应邀给全县中层以上干部作《中国经济改革与发展前沿问题》专题报告。决策者的意图是通过这次活动重振信心、重整队伍、重新出发,把工作重点转移到抓经济促发展上来。在一个内陆小县城里听一场学界大咖的隆中对,的确令人脑洞大开,倍觉干劲爆棚!

    12月30日,星期天,我在办公室值班。上午,“36事件”处置总结表彰大会正在对面的县会议中心隆重举行。书记早就想开这个会,但多人多次劝阻。毕竟死伤了这么多老师和孩子,影响恶劣,许多人特别是伤亡师生的亲属心理上都过不了这个坎。总结教训说得过去,总结表彰恐怕说不过去。但劝来劝去,拖了几个月,终于还是没有劝得住。

    10点钟不到,“轰——隆隆——”天空一声闷响,脚下的楼板一阵晃动。不会是哪里又爆炸了吧?正纳闷,主任急冲冲跑上楼,口里喊着:“辛甘,快、快,到楼下坐1号车。”从未见过主任这样慌张,一定是事情非常紧急!我拎起公文包就往楼下跑。书记正在大会作报告,也立即中断讲话赶了过来。一行人上车后,交警的指挥车打开警灯,拉响警报,车队风驰电掣地朝县城西边驶去。

    书记和主任的电话轮番响个不停,从断断续续的对话中判断,攀达烟花制造有限公司发生了爆炸。这是一家生产礼花弹和烟花为主的港商独资企业,位于县城西边50多公里的湘赣公路旁,占地500多亩,有职工800多人。这么大规模的花炮企业发生爆炸会是怎样的惨状?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这样的问题谁都不愿设想,但车上的每一个人都被这样的问题压得仿佛要窒息过去。

    车队穿过工厂大门,穿过办公区,在生产区的隔离门边停下来。天啊!影视大片中的战争场面也未必如此惨烈。几十万平方米的厂区满目疮痍。爆炸中心被炸出一个2000多平方米的大坑,面积超过了半个足球场,深达一米左右。附近的房屋被夷为平地,杂物成堆,瓦砾遍地。几百米范围内砖木结构的车间、仓库也大多被掀掉了屋顶,与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正面硬杠的墙体毫无例外地被拦腰推倒。藏在远处防爆坡下面的火药仓库,屋面上的瓦片被揭得所剩无几,从下往上看,像筛子一般千疮百孔。距离围墙百米开外的民房也抵抗不过巨大的冲击波,倒的倒、塌的塌。举目环顾,一片劫后余生的惨状。

    众人在废墟中穿行。余烬未熄,硝烟四处飘散,有的还偶尔点燃残存的烟花,突然“咚”地发出一声巨响或乒乒乓乓地吐出一窜焰火,令人胆战心惊。随行的交警队长下意识地把一顶警用头盔戴在书记头上。

    县里的“36事件”处置总结表彰大会已仓促收场,县直单位的头头脑脑们集结各自的人马急急忙忙赶来这边参加现场救援。当时大家想到的是责任,置之度外的是危险。参与火工生产单位的现场救援,没有专业知识、未经专业训练、缺乏专业工具,加上情况不明,又采用人海战术,一旦发生二次爆炸,次生灾害的损失难以估量。但是谁也没有顾及这么多!一处防爆坡上的枯草被焰火引燃,坡下就是一个火药仓库。情况十分危急!一位身为党外人士的副县长振臂一呼:“共产党员跟我上!”马上就有一群人跟着他冲向火点。有的人没有扑火工具,干脆脱下身上的衣服拎在手里左右开弓。

    午后,全市调配的专业救援力量陆续抵达,现场险情得到初步控制。部队进场,在办公区的草坪上支起野营帐篷,沿厂区边界布设警戒哨位。非专业人员和无关人员清退离场。

    晚上 7、8点钟,天气多云转阴。乌云把月亮和星星遮盖得严严实实,夜空漆黑漆黑的。工厂大门前面的马路上,人们成群汇集成络绎不绝的人流,农用车、摩托车、自行车夹杂其中,缓慢地朝着湖南浏阳方向移动。听说通往县城的公路上也是这番景象。爆炸发生后就有小道消息说下半夜会下大雨,攀达的光子仓库会爆炸,附近几公里范围内都会被炸平。眼看阴天要下雨的样子,恐慌的人们开始四散逃走。破损的礼花弹工区仓库里是有几十吨用来生产礼花弹的光子没有来得及转运,而且懂行的人都知道这些东西的确遇水会起化学反应,可能发生剧烈爆炸。

    半夜时分,天空落下零零星星的雨点,打在人的心尖上,一颤一颤的。我和办公室的几个秘书奉命悄悄走到每一辆从市里来的小车前,轻敲车窗,叫醒里面的人,告诉他们县里准备了客房,请他们马上离开。不一会儿,旁边驻扎的部队也收起露营的帐篷开车撤走了。

    办公区里一下子变得空旷而寂寥,剩下我们办公室几个人聚拢在球场上临时架起的电灯下坚守等待。我们接到了通知别人撤退的指示,却没有收到自己撤退的通知。

    雨越下越大,打得头顶上的棚布沙沙作响。“如果光子仓库真的爆炸了怎么办?”不知是谁先打破了沉闷,却同时也掀开了死神的面纱。大家都意识到危险就在眼前,离死神就差一场大雨。罗秘书盯着球场边上的排水沟说:“万一爆炸,可以躲到这沟里去么?”边说边跳下去比划了一下,爬上来后搓着弄脏的双手说:“还真的是缩得下啰!”“我们要不要写份遗书啊?万一光荣了,能不能评上烈士啊?”有人发问。刚进办公室不久的小宋接着说:“我最大的愿望是组织上能把我老婆从乡下的学堂里调进城里来。”

    一阵刺骨的北风穿透雨的缝隙围了过来。我手臂上的汗毛倒竖,牙关也不听使唤,上下牙床象触了电一样,兀自不争气地哆嗦着打斗起来,叽叽咯咯地响。我本能地伸手把自己抱住,手指在两条胳膊上使劲地捏,剧烈的疼痛扩散开来;然后又张开手掌盖在麻木的脸上顺时针逆时针交替地搓着。意识深处,一个飘渺的声音在朝我呐喊:“你不能害怕!不能退却!你是这里最大的干部,秘书们都在看着你!都在等你的安排!”

    我瞬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佯装打了个哈欠掩饰自己刚才的怂样,语气轻松地安慰大家:“兄弟们——吉人自有天相!我们会有惊无险的。万一有什么情况,组织也不会丢下我们不管!”……说着说着,天不绝曹!雨竟然停了!

    “你们几个怎么还在这里?没事了,快回去休息!”县长从远处走了过来。原来他刚刚组织并率领一支抢险队伍把仓库里的光子运走了,排除了威胁方圆数十公里的重大险情。这何止是一支抢险队伍,这分明是一支舍身炸碉堡、献身堵枪眼的敢死队啊!

    第二天,省委书记察看现场、看望伤员后在县会议中心主持会议,研究部署善后工作。他的讲话从头到尾没有批评任何一个人,但是有一句话给与会者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轻声细语地说:“不幸中的万幸,昨天是礼拜天,很多职工没有上班。否则的话,连我也无法向中央交待,无法向人民交待。”听话听音,这次一定有人无法交待,要追究领导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