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元月7日,任职不到一年的书记、县长就被同时撤职。县长在去南昌开会的路上得到消息,立即原路返回。
事后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书记不该那么固执,强行召开“36”事件表彰大会,得罪了地下的冤魂,惹怒了天上的神灵,人肯鬼不肯,老天更不肯,所以遭此报应。有人说县长当选发表就职演说的时候头顶的聚光灯突然爆裂,碎屑从头到脚落了一身,就是一个不好的兆头。
元月9日,新的县委书记兼宜春市委常委,肩负着省委“逐步退出烟花爆竹产业”的重托上任了。攀达烟花制造有限公司在全省烟花爆竹行业排名第二,硬件软件建设在行业内均处于领先地位。“1230”爆炸事故发生在这样的企业,使省里的最高决策层强烈感受到了烟花爆竹产业的高危特性,其产品又不是国计民生的必需品。“绝不能把全省经济大厦建立在高危产业基础之上。”省委书记在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上发出了动员令:“要继续抓好烟花爆竹……等重点领域的安全检查和隐患整改,下决心从烟花爆竹等高危行业退出。”
烟花爆竹是县里历史悠久的传统产品和主导产业。人们对它充满着恩怨情仇、爱恨交加。一方面,很多人依赖它养家糊口、发家致富。象我这样年龄的人,小时候许多都做过花炮外手工,搓过筒子、糊过皮子、栽过引子、扎过角子,靠做这样的手工挣过零花钱、补贴过家用。另一方面,几乎每年都有人因它致伤致残甚至送命,我敬爱的母亲就是在我15岁那年因一次重大花炮事故而丧生的。
面对猝然而至的退出决定,社会舆情哗然。退出的准确含义是什么?是完全不允许生产烟花爆竹?还是通过发展其它产业降低烟花爆竹在县域经济中的比重,使其退出支柱产业地位?亦或是提高烟花爆竹生产的安全系数,使全行业成为非高危行业?怎么退出?什么时候退出?社会各个利益攸关方其实都还没有想清楚,更谈不上有所准备。相当多的人望文生义,把退出简单地理解成立即关闭工厂,不准生产烟花爆竹,因此言辞激烈。网上一度出现了“宁愿炸死也不愿饿死”的极端言论。如何在实践中诠释好这些问题考验着施政者的政治智慧和工作魄力!
从往后多年的实践结果看,这些问题一直没有找到最优解,而是长期处于多方博弈、相互妥协的“1+1<2”的状态。全面取缔了非法生产的小作坊,关停转产了一批安全不达标的中小企业,但是留存企业仍然有几百家;新兴产业多元发展,但是烟花爆竹在全县经济中的占比还是无可替代;行业的安全系数显著提升,但是群死群伤的生产事故依旧未能杜绝;我们写作小组在书记的党代会报告审议稿中痛陈生产水平低下、劳动密集为主的烟花爆竹产业“一枝独秀”严重阻滞了全县产业结构优化升级,提出加速实现“花炮大县”向“经济强县”转变的主张,赢得了阵阵掌声,但是只要台上谁讲烟花爆竹不能禁、要放开,也一样会收获台下掌声阵阵。
环顾四周,不要说追赶经济发达的兄弟县市,连原本各方面条件更差的隔壁邻县都跑到前面去了。以前我在这个隔壁邻县的表兄老是说要想办法调回来。可是现在呢?人家早都不提这个事了!以前我县是全省民营经济先进县,可是到现在呢?宜春市的民营企业百强榜单上我县都只有区区数个席位,营业收入的总和还不及人家仁和药业一个企业的一半。全县烟花爆竹企业无一上榜。
这么多年来,我们有没有可能真的是在抱残守缺、固步自封、夜郎自大呢?!面对日益落后的现实,我们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这样的问题仍然并将继续拷问现在和今后的当政者。
当年的国庆黄金周,办公室组织到龙虎山团建。在一座建于宋代的道观里,一位鹤骨仙风的道长起身向我道贺:“施主请留步!施主印堂发亮,紫气盈庭,恭喜施主马上要转运了!” 见我疑惑的样子,道长接着说:“时间最迟就在今年12月。”“哦——,辛主任要交好运啰!”一旁的同事们起哄。我喜笑颜开:“有幸言中,定来还愿!”
不久,我到书记办公室送材料。书记笑着对我说:“辛甘想单飞啦!”我心下猜想莫非是主任在书记面前推荐了我吧!11月底,主任问我去不去乡镇当书记。12月4日,我离开工作了将近5年的县委办公室,到一个全县最大的山区乡镇当党委书记。
临行前,分管农口的县委副书记郑重地提醒我:“辛甘,你这次下去要做好三年没有政绩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