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早一些。元月初,我带团参加县人大和政协会议。出发时天空飘起了雪花。担心大雪封山,赶紧上路。车到路上最高点附近的方家岭,路面已白茫茫一片。车辆打滑,大家不停地下来推车,一路上走走停停,到县城时个个已成风雪夜归人,但想到瑞雪兆丰年的谚语,心里多了一份温暖的期待。
会议间隙,我和镇长一起去向县委书记和县长汇报新年的打算,镇长站在一旁很少说话。从两位县领导的办公室出来,镇长舌头有点打结:“辛书记,我当了三年多的镇长,前面的党委书记从来没有带我进过县委书记和县长办公室的门。有一次省直部门领导来镇里考察调研,我明明就坐在书记旁边,但书记却当着我的面说我在外面出差。我刚才太兴奋太紧张了,巴掌心里全是汗,一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拍了拍他的后背:“乡镇主官找县里的主要领导很正常呀!以后你自己也可以来的。”
从县里开完会回来,赶在农历年前把班子分工和经济工作的盘子上会给定了。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派出所长管林政,本地领导干部不管协税,税费征收实行可用财力全奖全赔。班子会上,新上任的党委副书记介绍了邻乡发展有机农业的主要经验,其中讲到耕地有机转换需要三年时间才能完成。在这期间,农产品属于有机转换期产品,农民要遵守有机生产操作规程,产品却还是普通农作物的价格。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县委分管农口的副书记会提醒我要做好三年没有政绩的准备!
大事谋定,还差个动员仪式。春节后要召开镇里的人大代表会议。用好这次会议,既报告工作,又统一思想,正好一举两得。
会议主要议程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在表决一份《有机农业发展公约》草案的时候出了状况。大会工作人员宣读草案后,主持人宣布:“现在进行表决!同意的请举手!”举手的人数不足到会代表的二分之一。“反对的请举手!”没有人反对。“弃权的请举手!”一大半的代表举起了手。主持人担心代表们对《公约》理解有偏差,安排工作人员把主要内容再宣读一遍,二次表决,没有明显变化。我见状径直拿起一份《公约》草案,亲自对《公约》的主要条款做了解读和说明,然后进行第三次表决,结果依然不变。提交大会审议表决的文件被搁置,这种情况在乡镇人大会议上非常少见。大家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哑炮啊!新年的第一炮就没有打响,这多狼狈啊!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开展?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有些挂不住。看来乡镇书记并不是那么容易当的。光有勤政为民的理念和热情远远不够,具有较为丰富的农村工作经验也还不够,没有基层干部群众的理解和参与,再好的蓝图也难以实施、终成泡影。
我背倚座椅,左手摘下眼镜,右手用力掐着眉心处的鼻梁,想要象刮痧一样把笼罩心间的挫败感刮个一干二净。脑子里如快速旋转的陀螺般思索着如何应对刚刚发生的事情。
大会闭幕时我在总结讲话中对《公约》草案的表决及时作出回应,对代表们行使自己的权力表示尊重,对代表们在发展有机农业问题上的疑虑表示理解。同时表示,面对新生事物允许观望,允许等待,但是不允许对想干愿干的人说风凉话,甚至拖后腿、下绊子;会后,党委、政府将进一步研究出台推动有机农业发展的具体措施。
当晚,我主持召开班子会。“今天的起手式有点瑕疵,但瑕不掩玉。白天的表决情况一方面说明我们会议准备工作不扎实,因为没有选举任务,大家都大意了;另一方面也说明相当多的干部群众对发展有机农业确实不了解、不理解。在座的人、包括我在内,对有机农业都还知之甚少。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是不可为。我们对上级的重要指示和重大决策,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但是对群众不能提这样的要求,勉强提了,实际上也做不到。有必要调整思路、细化措施。请大家一起来出主意、想办法。”会议在我的开场白中开始。
“建议先选一个村搞试点,镇有机办全员下沉到村,我来带头到村里当一年的第二书记,做出一个样板,摸索一套做法,培养一批骨干,然后再考虑全镇铺开。”刚上任的党委副书记首先发言。
“这个村的位置要比较偏僻,便于化肥、农药的监管。”
“要选班子战斗力强的村。”
“水田要相对集中的地方。”
“要选农民喜欢种、容易栽的作物和品种。”
“要向县里争取政策,对购买有机肥、诱杀灯等生产资料和工具进行直接补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公约》草案大会没有通过,造成了不良影响,增加了工作阻力。我的工作没有做细做实,应该承担主要领导责任。发展有机农业是县委、县政府交给我们的一项重要任务,只许进不许退。大家都要关心、都要参与、都要有担子,要积极支持试点,更要作好随时推广的准备。”镇长发言站的位置更高。
我最后拍板。同意先试点后铺开。删除《有机农业发展公约》的禁止性条款,以《有机农业发展倡议书》印发全镇。广泛开展有机农业宣传学习培训活动。对试点工作给予人财物的支持,请镇长办公会议研究落实。有关情况报县委、县政府。
我们的汇报引起了县领导的重视。县里随后出台的文件允许有机农业扩展乡镇先试点示范再全面推广,县政府每年拨出专项资金以直补和以奖代补方式支持乡镇和企业发展有机农业,因地制宜筛选有机认证的农产品,不搞一刀切。
4月3日,全国农村税费改革试点工作会议召开。从县电信局的会议室出来,我预判农林特产税将全面取消,问镇长有什么想法?趁他正在思考的时候,我提示他:“取消生猪屠宰税之后上级财政是怎么解决乡镇这块收入缺口的?”“核定基数,转移支付。”他右手在脑门上用力连拍几下,“抓紧做大农林特产税这块蛋糕,争取更多的上级转移支付资金!”两人相视一笑。果不其然,下一年的元月份,中央一声令下,除烟叶以外的农林特产税就全面取消了,财政取前三年的平均数核定转移支付金额。抢到了一年做大蛋糕的时间,多少有点欣喜,也还是有点遗憾。
6月底,我镇代表全县接受全省“两基”教育复查年检。届时市县有关领导都会在场。我想把镇长推到前台,希望他有精彩表现,给人留下好印象。我早早地和镇长打招呼,我在后,他在前,由他向省检查组汇报。他心领神会,双手搓掌,在原地打了两个圈圈。他也挺虚心的,汇报材料送我审阅,反复修改,连到时候穿什么衣服、留什么发型都要问问我的看法。
检查组听取汇报的那天,镇长把自己收拾得分外精神,敦实的身姿在衬杉领带的衬托下生出了几分儒雅。汇报全程脱稿,近5000字的材料背得滚瓜烂熟;检查组的提问也回答得中规中轨。皆大欢喜!省市来宾中有人小声议论:“镇长看起来挺粗犷的,讲起话来又象个文化人。”我轻声搭腔道:“他呀,跳农门出身,再服务农村,现在正读着在职研究生呢!”这次亮相成功扭转了镇长在上级领导心目中的“莽张飞”形象。
8月,农村税费配套改革要求撤并一部分行政村。全镇16个村要精简成12个。这是一件重构农村基层组织的大事,大意不得。小并大,小村怕吃亏;穷并富,富村怕吃亏;邻相并,相互怕吃亏。无论哪种方式,都涉及人事安排、集体资产处置和群众情绪疏导。面对这些问题,乡镇的调控手段和能力都非常有限。把拟撤并村的书记们全都约谈了一遍,也是隐隐约约、态度模糊。希望他们主动推进是勉为其难,要求他们被动接受也要施加压力。如何把撤并的动静和触动的范围弄得最小是关键,变化越小矛盾越少,撤并就越可行。“一块牌子两套人马、一村两片分片管理、分灶吃饭物归原主、总体稳定逐步过渡”的构想在多次讨论中越来越成熟。最终的落脚点落在了现有村书记、主任的安置上。小并大的村书记改任村主任,邻相并的资历老、能力强的村书记留任,原村主任保留正村级待遇。方案落实下去,波澜不惊,撤并工作平稳完成。
10月初,县里举行国庆彩车巡游比赛,各乡镇出一辆彩车参赛。原本是件普通赛事活动,边远山区实力弱小的乡镇凑个热闹就行。但是这种比赛花钱不多,比的是巧劲,胜出了可以对外展示形象,对内鼓舞士气,所以决定自主创意、参与策划。我与制作团队沟通,提出“山区、写意、人景相融”的创作三要素,最终呈现在观众面前的彩车别具一格。车身布景是青山绿水的风光图片,车厢搭建的平台上错落有致地竖起一排裹着绿色的PVC管,象征座座青山,中间镶嵌白色镂空面板,象飘着的云彩和飘荡的音符;一位头戴花环、穿一袭洁白长裙的少女坐在山水间抚筝弹奏,给人清新脱俗、耳目一新的视觉冲击。很多人都看走了眼,比赛一举夺冠。
农村工作有时候看起来就是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的,好象少了点规律性和计划性。其实不然。各个机构都在各司其职,正常运转,只是我们这些操盘的人会时不时地在这里摸一下,那里动一下,显得节奏有点乱。到年底的时候,该干的大事一件都没有落下。财政收入以两位数的速度增长,其中地方收入增长75;招商引资名列全县乡镇第二名;2800亩中低产田改造、河堤衬砌、新建通讯基站、新建初中和一所村小教学楼等民生工程相继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