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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槐林药店

    宗老三被生活操碎了心。

    一大早,还是雾气腾腾,起来拾粪的他被同村的寡妇秀珍堵在了南头的破庙里。

    “老三,你天天装看不见我是吧?”

    老三懦弱着,不敢看肥美的秀珍。“秀珍,俺家这么穷,你看中俺哪里也?”

    “看你那鼠胆鸡心个怂样。我不会赖着你。”

    秀珍看四下无人,把宗老三硬拉进破庙里的麦垛跟,她在麦垛里挖了一个洞,做了一个温暖的窝。

    “你爬进来。”

    “啊?”

    “俺相中你很久了。俺想嫁给你当媳妇。”

    “我家太穷了,一天三顿吃不饱饭。”

    “俺只在乎你这个人唻。”

    泇水的原依然冷风寒冽,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棉衣谁家也不全活,与其在外受冻挨,不如都窝在家里躲寒。

    宗老三腿打颤的背着粪篓子回家的时,二狗喊到。

    “爹,今天怎么拾了这么少?你干啥去了?”

    “呃,呃,今天牲口少。”

    “呀,爹,你摔倒了?你头上都是麦秸梗子。”

    宗老三一脚踢在二狗屁股上。

    “管起你老子来了,赶紧去喂猪食去。”

    宗老三身体爽歪歪,心里悔呼呼。

    秀珍这个骚娘们沾上了可甩不掉。

    他也戒不掉!

    晚上躺在孤独的床上,想起白天的温柔乡,辗转反侧。

    没有女人的夜很难熬。

    要是有举人翟文采百分之一的财力,也就把秀珍迎进门了。

    宗老三被贫穷缠住了命运的齿轮。

    床只能孤独着,他一半,月光一半。

    早上八点多。宗震岳就来了。

    两个人要去龙麓书院拜见翟文采。

    前天宗震岳看中了翟家在村南槐林里的旧马场,想买下来开药房。

    鹿呦山很险峻,看起来不高,爬起来很是费一把子力气。歇了三歇,两人才气喘吁吁地爬到山顶,浑身酸软,腿抬不起劲,宗震岳扶着书院门口的一棵老松累的直不起腰。

    山顶风光无限好,松涛阵阵,四野一览无余,抬头就能看见泇水蜿蜒着南去,很有一番气象。

    真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地方。

    先生在上课,两人被让进了书房。

    屋内靠墙一圈是一式到顶的槐木书架,一水的书籍把书架堆的满满当当。室中是成排的架书,似无尽头。宗老三对书有敬畏感,站在屋里有些局促。

    震岳除了医书也没读过多少,但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的道理。仅是书架旁随意一瞥,居然是一套四库全书,也是吃惊不少。老爷子不仅学问高,身家也绝对不菲。能不能买的来房看起来有点悬,人家根本不缺钱!

    一袋烟的功夫,屋外传来孩子们喧嚣的声音,下课了。书房的棉围帘被撩开,走进来器宇轩昂的翟举人。

    “宗老三,你找我事啊?”

    “村长,我堂弟逃荒回来了,跟老爷知会一声。”

    翟文采摆摆手,把手拢在炭炉边烘手。“不要叫我村长,叫先生。”

    这个村长翟文采实在是不想干,他是被老百姓架上来的。

    几个前任都拿村长鱼肉乡里,村民经不起折腾,不知谁的主意,软磨硬泡非要请他这尊大神出山不可。他这个村长搭工又搭料。村务这一块自己往里添了不少银子。

    举人当村长是无为而治,大事村民自决商量着办,倒也海清河晏,年年是县模范村。这几年泇水原闹匪患,泇水村村壕深墙高少有土匪流寇滋扰,难得清静。没人知道年年修壕沟筑炮楼翟文采自掏腰包往里搭了多少银元!

    门房给客人端上了两碗茶,翟文采招呼喝茶,客人喝茶的功夫,举人老爷已经将宗震岳打量了透。

    “小老弟,听说你要买我的旧马场?做啥用呢?”

    “禀老爷,我在外地学了个坐堂抓药的营生,回来想重操旧业,有个养家糊口的活应承着。”

    “哦,呵呵呵,你也是个先生!还是真先生。治病救人就是积德行善。咱村里就缺个大夫,你这一来啊,村里头就方便了,没个药店那些个孩子头疼脑热的还得跑十几里路去瞧大夫。

    兴医也是我的心愿之一,那个马场闲着也是闲着,就送你了,不谈钱。待会留下一起吃饭。”

    翟文采对钱看的很淡,他这种人图的是名声!

    吃了饭,下了龙麓书院,宗老三很得意,“震岳啊,你很有面子,举人老爷能留饭的这原上没几个人。”

    事办得这么顺利宗震岳没想到,举人到底是举人,名不虚传!敞亮,让人佩服。俩人噗沓噗沓的赶路,走的浑身汗津津的,到泇水村时已是晚霞初映。

    两人在河边洗了把脸,清凉的泇水沁人心魄,宗震岳撩着水,看着水里影影绰绰的自己,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项羽讲“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刘邦讲“大风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成功的人都想衣锦还乡,失败的人近乡情更怯。

    宗震岳觉得自己是更悲惨的第三种,他是逃回老家的。故土厚德,无言的接纳所有归乡的人儿。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人无再少年,泇水依旧。新冰开始沿着河沿往里结长,夜间冷风一吹冰又封了河。

    第二天一大早,宗震岳带着一帮人打扫马场。

    马场可不小一片,沿着大路边一溜青砖瓦房。瓦房接着一个大院子,南侧是靠汪塘的五开间红砖马料房,院北是两间大车屋,院东是一溜伙房杂物间,东墙外就是连片的槐杂木林直连到黄台岗。一堵花墙将马场分成两个院。宗震岳将家人安在南院马料房住下,临大路的青砖瓦房当药房。

    方圆几里的木匠都被请来了赶做家具。宗震岳吩咐伙房白菜粉丝炖大肉片,主食是白面馒头。伙房一开火,香味飘到哪哪里都是口水一片。东家伙食好,木匠手里的活便格外精细出彩。

    栓柱忙里忙外不闲着。

    自打三哥跟他交了底,宗震岳便把栓柱留在身边派活,他要断了栓柱跟玉红这段冤情。举人的太太可比老虎的屁股厉害多了,摸不得,更碰不得!

    一个伙计居然敢上太太的床!嫌命长。

    藕断丝连非出人命不可,得赶紧断。

    奸情虽令人不齿,却刻骨铭心。但奸情活不出个啥盼头,别人的媳妇你偷着睡,再好也是人家的,传出去除了一个恶名,到头来是一场空。

    栓柱天天孤言寡语,埋头苦干流汗,想用劳累来惩罚自己。没活一个人闲下来时就呆坐在堰堤上失神。爱和欲望一旦开了闸就如同溃了的坝,无从拦堵。

    栓柱怎能一下子就忘了玉红呢!

    半个月后翟家马场改头换面,焕然一新。宗震岳终于打出了“洪德堂”槐林药房牌号,正式对外营业。

    世上的事总是很奇妙。

    宗震岳没想到他的第一个病人竟然是翟举人。

    翟家四夫人骑着一匹快马衣诀飘飘的来到槐林药房,她是来送地契给宗震岳的。

    按说这等事安排个管家办就可以了,四夫人亲自来就超规格了。宗震岳不敢怠慢,赶紧把四夫人请进上房,端茶倒水。

    四夫人退解开黑色大氅,露出了束身小高领斜襟绸袄,镇河苏绣将红花玉兰雕的鲜艳欲滴,精致蝴蝶盘扣钉着莹润的水晶珠。愈发显得女人颈白胸丰,圆鼓鼓而精致的脸吹弹欲破,一双美目顾盼流彩,目光所触皆是四月天。

    宗震岳不敢在四夫人身上留目。一见真身,他明白了栓柱为啥天天丢魂落魄了。

    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等美人投怀送抱,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的了。

    “地契这等琐事交由管家就办了,何凡劳驾四夫人?请茶!”

    四夫人脸有些微红,她来的目的是另有所图,不止是送地契。

    “哦,宗先生我找你有其它事。”

    宗震岳觉得四夫人言辞闪烁着可能有妇科病要看。

    “四夫人有事尽管说,大夫瞧病无念男女及隐私。”

    四夫人听了神态有些放松,踌躇了好一会,银牙一咬低声说。

    “我想给举人老爷配副药,他那方面不行……你有药么?”

    宗震岳开头没听懂,愣了一会神,旋即明白了四太太的意图,弄了个大红脸,尴尬异常。心道此女子如此泼辣直白!不是个省油的灯。赶紧装作去翻医书。

    “这个,老爷六十多了吧,生理退化是人之常情,举人这么多子孙说明本身是没有问题的,开几副补药吧。”

    宗震岳开了鹿茸及六味地黄丸方子,并亲自在药房抓药包装好给四夫人提上,临前又说这鹿茸配羊肉效果最佳,四夫人红着脸上了马疾驰而去。

    其实玉红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念头,她想找栓柱再续前缘。

    这个该死的胆小鬼躲着她,饭吃一次就饱了么!把人的欲火撩拨起来了,又一把无情的将她晾在冰冷的大院里。

    太无情了。

    该见的人玉红没有见到,有些失落。

    “洪德堂”名号虽雅,但大家都记不住,因为药店在一大片槐林里,大家都管洪德堂叫槐林药店。

    第一天开业,没几个人,宗震岳早早关了店。

    当天晚黑,躺在炕上,黄巧云就调侃丈夫。

    “吆,男人都一个德性,白天里怎么红了脸,动了凡心了吧,那小妖精真能吸你的魂魄不成?”

    宗震岳脚泡的正舒坦,黄巧云这话茬一搭,他就想起了四太太抓药的事。顿时笑的差点岔过气去。

    “我跟你说,你猜四夫人找我看什么病?”

    “啥病?”

    宗震岳把四太太抓壮阳药的故事讲给媳妇听,黄巧云臊的脸颊绯红。

    “哎呀,她也说的出口?!”

    几日后翟文采亲自登门,宗震岳赶紧把举人迎进屋,又端茶又倒水。举人坐稳后,宗震岳认真给举人号脉,阳气虚旺。

    “老爷得多养生啊,我给你开点固本培元的温药。”

    “行啦震岳,别弄那虚乎的啦,玉红那天抓的药挺管用啊,老夫再来续几副。”

    宗震岳有些吃惊,“这么快都用完了?”

    “春风化雨露,久旱逢甘霖。”

    “哎呀,用太多了我怕你身体吃不消啊先生。”

    “唉,你说男人图个啥?不就图这一口嘛。这民国的景我也看够了,乐一天是一天吧。”

    宗震岳不敢给举人老爷拿太多药,吃这么多,这么耍下去,再好的身板也挺不住。

    宗震岳怕举人以后再从自己店里拿药吃出了事,送举人老爷出门前提了个建议,不如自家养几头鹿用着方便,鹿血好着呢!不久,鹿呦山真就多了几声鹿鸣。

    举人的雅兴一时又成了四里八乡最火的谈资,举人到底是举人,这鹿呦山这回是彻底的名副其实了。

    知道底细的宗震岳从来不掺和这些嘴舌,他隐隐觉得好像真要出大事。栓柱一定要看住,他开始让伙计带着栓柱去外地收药。到外面走走看看大世界,啥事慢慢的就淡了不少。

    食色性也,说得好听,色是好,多了就是刮骨刀。

    翟柏涛死里逃生。两个星期才从鬼门关还过魂来,卞广顺来看他时,他刚刚退了高热。

    “老弟,你的命真大。告别会都给你开过了,没想到你又活了。”

    “嗨,咱命硬,阎王爷不敢收留咱唻。”

    “这次这批物资立了大功,帮根据地度过了敌人严酷的扫荡期。我们的队伍又壮大不少。军部给你记了个一等功。”

    卞广顺掏出两支烟点上,把一支塞到柏涛的嘴上,两人云山雾罩。死里逃生的革命者对什么功什么奖牌啦还真不在意。

    “老翟,喝一杯?”

    “喝一杯!”

    “哈哈哈,为了你这一顿庆功宴像个样子,我犯个军纪,安排警卫员给你打了一只野鸭子唻。”

    “警卫员,起火做饭,给翟委员开小灶。把我那瓶苦瓜干酒拿过来。妈的巴子的,今天谁也不准打搅我们两个人喝酒!!”

    “是!”

    翟柏涛试着爬起来,大腿还是钻心的疼,咬着牙,汗珠子跟豆子样从脸上往下滚。一个战士站不起来,革命生涯就完了。

    “来,喝口酒。酒是男人胆。”

    接过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下去,翟柏涛扶着门框往外走。

    卞广顺悄不声的跟在后面,佩服眼前这个人是条真汉子!硬!铁打的唻!

    回到龙麓书院,翟柏涛还做他的教书先生,跟跟平常无二样。只是父亲交代了他几句。

    “最近不要乱跑,前几天南边打仗,小鬼子这次吃了大亏了,死了不少人唻。听说那边也牺牲不少。”

    翟柏涛没吭声,他正筹划着锄奸刘银涛的计划。这个狗日的汉奸,不能让他活在世上唻。

    刘银涛也知道自己和八路结下了梁子,天天缩在保安旅里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