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淡如水。
安好就是晴。
泇水原难得清静一阵子。世面上渐渐有了热闹气,只是大家兜里都没有钱,穷乐和,有点积蓄的也都把裤腰带勒的紧着呢,日子紧巴。
这种年头,啥生意都难做,泇水村的槐林药店开的也不咸不淡,不是宗震岳医术高明撑着,店早就黄了。
不管怎么说,手艺人就是比庄户人强,宗家一家人的嚼谷还是能裹的住的。
这天大清早,震岳一家人坐在矮八仙桌上喝糊饾。
黄巧云今天用玉米面、大米和脱皮麦粒熬了一锅糊饾,又切了一盘辣疙瘩咸菜丝,一家人吃的香。
“你给三哥家端一碗去。”
“还用你吩咐!早送过了。”
“哎,三哥也不容易。”
“除了三哥,换个人这碗糊饾都不能送。这年头,粮食比银子都金贵。我看路上又有北乡来逃荒要饭的了。”
“那咱的多买点粮备着。”
两口子说着话,小孩子们已经吃完了,嘉恒嘉善急得拎着书包跑去书院上学。
震岳没急着去药房,坐在一张花梨木椅子上抽烟。饭后歇歇食,是他的习惯。女人坐在旁边做女红,她要给月琴做一双绣花鞋。
“窑湾那边来信,请咱去吃大席。”
“老二家的大闺女都出嫁啦?日子过得可真快。”
“可不,最易老的就是人。”
“想去,你就去嘛。”
“我思来想去还是算了,窑湾是个薄情的地方。当年咱爹怎么跳的大运河我一辈子都不能忘,他救了一镇子的人,拐回头就被逼着跳了河。”
“真要记恨人,这辈子都别活了,恨不过来的。世态炎凉,人呐,就得跟原上的草学,糊里糊涂一辈子最好了。”
“你说的我不认同,人来到这个世上都背着一身债来的,怎么能糊涂呢?”
“你这怎么算的账?”
“你听我给你说呀,人啊,前半世是欠父母的债,得报答养育之恩。后半世欠子女的债,那是你上辈子造的孽,留到这辈子还。中间活得这骨截,欠的是情债,撕撕扯扯算不清。你说人活着还有啥意思。”
“话糙理不糙。那窑湾你真不去了?”
“不去,路上不太平,前一阵子,东家庄不死个大姑娘么,真惨,一丝不挂被人吊在村头的大柳树下。”
“那是戴郝杰个畜生干的事,在杜兵那里吃了瘪就拿老百姓立威。我听说杜兵悬赏一万块大洋,要戴郝杰的脑袋。”
“哼,现在倒要看看泇水原有没有血热的汉子了。”
“你莫要小看了原上的男人,哪个不是英雄好汉,我要不是舍不得你,我早立马原上挑了戴郝杰那个畜生。”男人说着就去搂女人。
“嘢,大白天你来瘾了是吧。”
宗震岳意欲有所作为,院门外面就有人急切地叫门。
“宗先生哎,宗先生!”
宗震岳慌的去扣衣服。
“谁呀?”
相仁跑进来,“师傅,三沟村的一个产妇难产了,搁药店门口呼爹喊娘来。”
人命关天,宗震岳慌得就往外面走。
“来了!救人要紧。”
看着宗震岳满头大汗,相仁心想师傅瘾头怪大,大白天就干那事。
泇水村头,学生们正在集合整队。
举人这段时间回村住,每天带着学生步行去学堂。
举人长袍马褂,白须飘逸,腰板挺直,在前面走。一众人迎着早霞朝气蓬勃跟在后面。
过泇水时,就开始一路吟唱: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杯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泇水堰上站满了看景的人。活力四射的队伍让人艳羡。
翟文采听说了戴家和杜家闹枪,双方掐得你死我活,他怕殃及书院的学生们,通过关系给各方打点,谁搞书院的学生,我翟文采就搞他!
好在两家都给面子,保证不伤任何一个学生的寒毛,在泇水原,没有人敢不给他翟文采面子!
宗震岳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把孩子送到书院读书。翟文采很高兴。
国民政府最近在各县新办了不少新式小学,书院生源少了不少。
宗震岳也算名人了,把孩子送到书院就是给举人面子。因此翟文采亲自考校嘉恒俩兄弟,将他们安排到高等班。
“虎父无犬子,你小弟兄俩孺子可教也。”
名师遇高徒,伯乐遇千里马。举人经常孜孜不倦的把小弟兄俩叫到书房悉心教授,给他们上小课。
书院里,翟柏涛就是个挂名先生。他天天忙于鲁南革命斗争,没有多大精力搞书院事务。
翟柏涛一直劝告父亲,将书院交给政府改造成公办小学。
“爹,都民国了,不是您当年科举考试那一套了。时代在发展,只搞诗书子集的私塾教育,已适应不了社会的发展。您不如把学校捐了。”
翟文采很抗拒地扔下一句话“除非我死了”。
话硬,举人心里明白,社会已经不可避免的朝前迈开脚步。固步自封只会作茧自缚。
翟文采以前也是个革新派,自然懂得这些道理。
私塾又加了一些课。美术、音乐、算数和英语是从师范请来的大学生教授,他这个私塾是个老新结合体。
举人努力办学,私塾的学生总算稳定下来。只是举人不明白,自己的儿子天天晚上神出鬼没的跟个夜猫子样,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举人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儿子,翟柏涛,最近在琢磨一件大事。
月黑风高,龙麓书院点亮了灯。有几个神秘客人秘密来访。他们从翟柏涛宿舍的后墙窗户翻进了屋。
“翟委员,特科队得到情报,明天早六点,刘银涛会在郯邳火车站登上火车,启程去省城拜见国防部,为自己活动一个将军的头衔,旅长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了。”
“好,明天我们特科五人组要一击而中。看地图,这个火车站周围很空旷,撤退时会很困难,我们一定要在三十秒内速战速决。不管刺杀成不成功都要撤出战场。”
刘洋更是激愤,眼珠子都红了。
“我一定要击毙这个狗娘养的汉奸不可。”
“不可鲁莽行事,刘洋,你要听从指挥!”
“知道了。”
“那我们出发,夜里在老运河饭店迷瞪一会,那是我们的秘密据点,我们在那里候着刘银涛。”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躺在老运河饭店地窖里的翟柏涛。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他的眼皮直跳,隐隐觉得惴惴不安。
这是一次未经过上级批准的刺杀行动。
事发突然,刘银涛临时起意去南京,特科在傍晚时分才获得这个情报,根本来不及向上级汇报。翟柏涛只好临机决断。
郯邳地界很邪乎,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突降暴雨。雨大路滑,增加了行动的难度。
翟柏涛带着特科队的同志伪装成挑夫队。慢慢靠近车站。
一辆斯蒂庞克牌汽车疾驰而来,在车站门口一个急刹车,刘银涛和三个卫兵急急忙忙下了车往车站里冲走。
刘洋生怕刘银涛跑了。火急火燎地扔下挑担掏出枪来,边跑边大喊。
“刘银涛,狗杂种,拿命来。”
翟柏涛的心里凉透了。
这个刘洋要坏大事,还没有靠近敌人,自己就先暴露了。
“弟兄们给我掩护。”
翟柏涛也冲上去,对着刘银涛瞄准就打。
刘银涛不是省油的灯,打仗经验丰富的很。听到有人叫他的时候,立马就勒住一个卫兵当掩体,拔枪回射。
第一声枪响,刘洋倒地。
第二、三声枪响,刘银涛倒地,翟柏涛右脸被扎掉一块肉,血流如注。
“队长,车站外面又来了一辆保安旅的卡车!”
情况万分紧急,必须立即撤退,不然特科队就全军覆没。
“ 撤!”
四个人架着刘洋边撤边射。
冲到运河边小火轮时,五个人已经伤了三个。再晚一分钟,就全军覆没了。
敌人噼里啪啦往火轮上射击,小火轮加足马力摆脱,消失在水际线上。
刘洋浑身是血,已经没了气息,他被刘银涛一枪打中了脖子上的大动脉。
卞广顺气急败坏,要对翟柏涛这个兔崽子军法行事。
“妈勒个巴子的,就你能!无组织无纪律!这是刘司令最后一个儿子啊,老刘家四个孩子都牺牲了,就剩这一个独苗啊,师政委对我是千叮嘱万嘱咐保护好,保护好,结果让你给糟蹋了。你让我咋给政委交代!我咋交代!!”
翟柏涛一声不吭。
他没法交代。一言不发,鼓着铁青着脸,右半边脸的伤还不断地往外渗着血。任卞广顺在那里发飙。
疼,太他妈的疼了,不光脸疼,心口也疼。
刘银涛大难不死,不过也强不到哪里去,整整架了半年的拐,腿是瘸了。保安旅的活基本停滞了。
“老子命都他妈没了,还要什么治安!”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刘银涛这个最大的匪不动弹,小鬼小派就逐渐猖獗起来。
原上匪患渐渐地多了起来,一到夜里周边开始有零星的枪声。
马匪开始试探性的冲击泇水村,村民才清醒地认识到匪患近在眼前了。同时也绝望的明白,那一堵高墙和浅浅的壕沟终将有一日会被突破。
家家开始备乱。
宗震岳暗地里把栓柱叫来,嘱咐他悄悄在槐林药店的东墙外挖一个地窖,以备不时之需。
栓柱很卖力,一个人埋头苦干了半个月,终于挖了一个十余平方米的窖子。又拉来几大车乱木材堆在上头,掩饰的天衣无缝。
宗震岳来查验。要不是栓柱指点,宗震岳半天也没发现窖子在哪里,尽管他就站在地窖边上。
“栓柱行,你给槐林药店立了一大功,回头给你涨薪水。”
“那就谢谢叔了。”
涨工资对于栓柱来说就是天下第一等好事,家里等他拿钱买米下锅呢。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宗震岳没想到他挖的这个地窖子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夜里,宗震岳一人值夜。约莫十点钟的样子,隐约听到南庄有枪声。
老宗顿感寒意袭身,眼皮直跳。慌忙起身去关店上门板。
最后一块板还没上完,就被外面一只大手抓住了,翟柏涛迫不及待的伸进头低声说。
“宗大哥,莫紧张!江湖救急!!”
宗震岳常年在外闯荡,知道翟柏涛遇到了万分紧急的事情,赶紧把他往屋里拉。
“快进来!”
“我还有两个弟兄在外面!”
店门外靠着两个受伤的同志已经接近昏迷了。
里把路外,火把熊熊,一队人马人嚷马叫朝这边紧追不舍。
想拒绝也来不及了,处理不好得连累全家身家性命。
“都进来!”
宗震岳强定心神,连扶带搀把人弄进屋,把屋里的灯熄灭,摸着黑把门板封好插好门栓。
屋里肯定藏不住人,宗震岳又赶紧把三人隐进地窖。
刘银涛的队伍顺着大道穷追不舍。马队追到黄土岗外几里路,只有残星没有人影。
人快不过马,何况带着伤。
刘银涛命令马队掉头往回搜。
折腾到天亮,搜到槐林药店。
刘银涛盯着排场十足药店有些犹豫,这是翟举人的马场他是知道的,但是老翟家开了药店了?
翟举人是大人物,在淮海城里也有很多产业,人脉广,根基不浅。贸然搜家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得吃不了兜着走。
但过门不入又不是刘银涛的作风。门还是得进!
刘银涛翻身下马,整理了仪容,马靴一跺,嘴一咧进了药房。
“掌柜的。看牙,这两天他娘的上火疼的厉害。”
宗震岳小心伺候,望闻问切。
“长官,虚火旺,我给开一副药方,可在柜上抓上一副药,也可以回去抓,都是普通药的配伍。”
“看你挺面生,你是翟举人雇的掌柜的?”
“没有那个福分。我是本村人,在外闯荡回来落叶归根,不能坐吃山空,借块地搞个营生糊口。”
一听不是举人的产业,刘银涛客气劲从脸上消失。
“店开的很排场啊,我参观一下?”
没等宗震岳表态,刘银涛迈着官步就往院里闯,比到了自己家还随便。
刘银涛大手一摆,一队人马把院子里里外外搜了个遍。
连个毛也搜到。
临出门,刘银涛阴着脸扔下一句话,“后会有期!”
“长官慢行!那颗牙也保不了多长时间,有空来店里我给拔了。”
这掌柜的看起来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哼,你倒是挺好心!弟兄们撤。”
刘银涛挺满意别人关心他。马靴子一抵马肚子,队伍就跟着走了。
宗震岳瘫在椅子上,半天才喘稳了气。他怕刘银涛杀个回马枪,又心急火燎的挨到中午饭点。
好容易熬到了后晌午,风平浪静,看起来刘银涛是不会来了。宗震岳饭都没吃,急匆匆地冲到地窖里去给三位疗伤。
翟柏涛仅是擦伤,酒精消消毒,纱布包扎一下就完事了。
两个兄弟伤得不轻,个个脸色苍白,疼的呻吟不止。
宗震岳拿着镊子检查伤口,幸好都是贯穿伤,不然麻烦大了。
宗震岳虽是中医师,但对西式手术也是捻熟的很,套上橡胶无菌手套,拿过沸水煮过的手术器具,麻药局打,酒精消毒,玩把戏般就把两个同志的伤口处理好了。
最后每人还给注射了一支昂贵的盘尼西林。
同志们都很感激,就是到了根据地怕是也享受不了如此精良的医疗条件。翟柏涛握着宗震岳的手猛摇。
“大恩不言谢,宗老哥。”
“柏涛老弟,举手之劳,翟家能把马场借给我用,我出这点子力不算啥。”
宗震岳不知道翟柏涛是哪一路人马?他也不问。
一介平民哪一方也得罪不起。
一想起刘银涛那阴险的眼神,宗震岳就不寒而栗。
天黑定后,翟柏涛和同志们转移到鲁南找到部队。指导员卞广顺又一次严厉批评了翟柏涛。
“你小子成心给我找茬不是,死了个刘洋你还不死心,还带着一帮人瞎他妈转悠。”
“刘银涛不死,我睡不着觉!”
“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作为惩罚,组织免去他的郯邳县委委员职务。另派了一个任务给他。
“组织决定派你去邳城去搞青年革命,发展青年人才加入革命队伍。革命工作需要高人才队伍,你的任务很艰难,希望你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期望。”
翟柏涛也觉得自己这几次行动非常鲁莽,心头压着一股火没处泄。
潜伏回龙麓书院后天天无精打采。教起书来也是敷衍了事。翟文采非常生气。
“先生要有先生的样子,你看看你现在什么状态,我这个池小装不下你这条大鱼啊。”
话虽这样说,翟文采也不想把亲儿子窝在一个小小的书院。
外面的世界很大,年轻人需要出去闯荡一番,他当年不是跟着张謇历练也不会有今日的气象。
“后天省教育委员来视察,你孙叔那里我都打点好了,你给我打起精神来,到时给你在县师范谋个差事。”
翟柏涛正为怎么搞青年革命发愁,父亲的一句话让事情有了转机。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
“得来,爹,全由你!”
儿子第一次这么听话,让翟文采高兴不少。
“我一直想把你们安置到县城里去,城里比乡下安全的多。”
“嗨,爹,天下乌鸦一般黑。到哪里老百姓也好不了。”
“去去去,我一看见你就烦,一边呆着去。”
其实举人心里隐隐约约的觉得他这个儿子不仅仅是教书这么简单。不然一个教书先生天天夜里神出鬼没的不睡觉出去瞎折腾解释不通。
举人最近看着院里的鹿也有些烦心。
自从宗震岳教他喝鹿茸血的方子以后,自己好像回了春。一到晚上就急躁的拉着玉红行房。
药劲上来的时候他跟年轻人一样,药劲一过,他又跟老人一样觉得身心疲惫。
这两三个月他好像老了好几岁,爬一回鹿呦山他得歇好几歇。
这个月玉红的肚子日渐鼓了起来,翟举人还以为老来得子,高兴的要命。
为了照顾玉红孕吐,花高价从街上珍味坊请来大厨给开小灶。想吃啥就做啥,如此待遇让前三房太太妒忌的脸都紫了。
举人蒙在鼓里,玉红心里如明镜。她知道这个孩子是栓柱的,眼见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要是生下来,事情就可能败露。
玉红一心琢磨着找到栓柱跟着他逃。
你有情,他无意。再深的情也有淡的时候,何况两人是肉欲大于情欲。栓柱更多的是眷恋她的身子,真谈感情怕是彼此还真不了解多少。
怀着孕,不能行房。举人又天天留宿龙麓书院了。这次不是独守空房了,她是两个人儿了。晚上在床上无聊玩捡豆子,别说,这次她倒是能捡回完整的一罐豆了。
玩腻了豆子就玩逛院子。一圈又一圈。管家和厨娘还是夜里在厨房闹动静。
玉红有些恼怒,人家天天耍也没见显怀,自己倒好,一夜就怀上了。这不是孽缘是个啥。
马棚里的大青马,呼哧呼哧地吃着夜草,看见玉红来用大厚唇子温顺地舔她隆起的肚子。也许它知道这孩子是谁的。
厨娘扭着大屁股来给玉红送饭,半老徐娘的眼角还带着一丝妩媚,厨娘是那种不显眼但很丰腴的女人。
“你天天在府里忙活,你男人怎么办?”
“回太太,我男人每个月来给府里送四趟炭柴,倒是经常能见着面。”
夜里,玉红还是孤夜难眠,像一只孤寂的猫,一个人在大院里不知疲倦的逛悠。
自从玉红问过厨娘男人的事,厨娘倒是收敛了不少,这段时间都没嘻事,躲在小屋里不出门。
白日里管家脾气见长,见谁嚷谁,仿佛哪个活都干不好。
玉红有些懊恼,无意间坏了别人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