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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缘分到了挡不住

    戒烟可能需要21天。

    戒一个人不止21天,也许需要一辈子来遗忘。

    对玉红,到底是爱多过欲,还是欲多过爱?栓柱不知道。

    不论是啥?他不能再去见这个女人了。那天上雾的早上,他撞倒的不仅仅是早起拾粪的爹,还有一个男人的尊严。

    泇水的汉子,不能偷偷摸摸猫着腰过日子。再苦的日子,咬牙挺着就是了,腰,绝对不能弯!

    栓柱连烟都买不起,只好用劳累来戒玉红。

    每天一睁开眼,没活也要找活干,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累死你个龟孙!天天把自己累到无力思考为止。

    时间是最好的遗忘剂。

    冬去,初春来,四个月过去了。

    栓柱本来都安静下来了。

    玉红又在泇水桥上碰见他了。她拦下了坐在“洪德堂”药店货车上的栓柱。

    “栓柱,我跟你跑了吧。走到哪里我都跟着你。”

    栓柱浑身触电一样。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往哪跑呢?这乱世,我养不活你!”

    “我有积蓄,我不要你养!我们流浪去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永远快乐的在一起。”

    玉红已经在哀求了,她的腿无力的都站不直了,手用力的握着石栏杆。

    “玉红,我有爹,还有二狗、三狗,我跑了他们怎么办?”

    在女人和家人之间,显然栓柱选择了后者。

    玉红喘不过来气,瘫坐在桥面上了。

    “那你就忍心扔了我?”

    “玉红,你忘记我吧!别胡思乱想了,好好过日子吧,举人家里吃得饱穿的暖。”

    栓柱嘴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玉红,只管捡宽心话安慰女人。

    男人越说,女人越心凉,泪如雨下,你这个死人,怎么就不知道我的苦呐!

    大冷的天,伙计相仁不愿意冷着身子看两人的双簧戏,在大堰上勒住马车。

    “哎,栓柱,哎,栓柱!”

    栓柱没有办法,给玉红扔下一句话。

    “天这么冷,你先回去吧,啥事以后再说。”

    相仁有些嫉妒栓柱。

    “你还认识四太太?她跟你说了啥?”

    看到相仁那色眯眯的嘴脸,栓柱心里一阵冷笑。哼,你要是知道了我和这个女人睡过,你还不得嫉妒得跳泇水河去!

    “看啥呐!回吧。”

    相仁吧唧咽了两口哈喇子。

    “这骚娘们,要是能干一回,让我死都值。”

    “别他妈白日做梦了,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性。赶紧回吧,师傅都等急了。人参不能见潮,得赶紧进库房。”

    到了店,卸完货,天已经黑透了。

    躺在黑漆漆的屋里,栓柱连饭都没吃。眼瞪的老大,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烧饼。

    玉红给他出了一个无解的难题。

    就算答应了玉红,带着她跑了,他能跑哪去?拿什么养活女人,亲爹亲弟甩给谁?

    他还担不起生活压来的担子。

    栓柱觉得自己太禽兽太窝囊了,占了玉红天大的便宜后,转身又抛弃了她,自己落荒而逃。

    栓柱不知道是,那一晚欢愉,玉红的肚子里已经结了果!

    天下没有秘密。

    知道玉红肚子里的孩子是栓柱的。除了宗老三,泇水村还有一个人。

    宗震岳在生育医学上的造诣无人企及。他给翟举人把过脉,知道举人早就失去了生育能力,四太太的肚子却日渐隆起来,推算起来这个种是栓柱的,时间对的上。

    哎,这比一颗雷的威力大多了。如果传开了,不是一两条人命的事。

    相仁今天有些兴奋过了头。在伙房里喝酒喝到了二半夜还不肯罢休,惊动师傅过来问。

    “相仁啊,平常你不贪酒啊,今天咋了?”

    “师,…师傅,女人到底是什么玩意?”

    “嗨,你喝多了!”

    “我,我没醉!你们天天抱着女人爽,我还不知道啥滋味呢!”

    宗震岳知道相仁该找个媳妇了。这个事只要想,说明你需要了。

    “这得等你娶了以后才知道。”

    “能不能娶个像四太太这样的媳妇?操,身材太火爆了,睡一回也值。”

    宗震岳愣了一下,和颜悦色的问徒弟。

    “相仁啊,今天见着四太太了?”

    “见着了,搁泇水桥上。不知和栓柱聊什么。”

    宗震岳头皮都麻了,一股寒意打脚跟袭上心头,直冲脑海。

    这对不知死活野鸳鸯,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纠缠不休,这不是活腻歪了嘛。

    “相仁啊,不是你想的那样,四太太让我给买几副药,也许是等急了,才在桥头堵着你们唻。”

    宗震岳觉得危险在逼近,如果能支走相仁最好不过了。想到这,宗震岳干脆坐下来陪徒弟喝几杯。

    酒酣耳热之际,宗震岳说出了心里话。

    “相仁,你想没想过再回到窑湾去,那地方多好,比咱这边繁华,只要你想去,我来安排。”

    “我,我这辈子就跟定师傅了。”

    为师的心里一热。他叹了口气,哎,这可难办了!

    给烂醉如泥的徒弟盖上了一层厚棉被,轻轻关上柴门。

    出了门,满天的繁星。老黑摇着尾巴跟在宗震岳后面往家走。

    半道上碰见两匹快马,借着光,看见翟柏涛呲着牙朝他笑,另一个人却是杜家的杜兵。

    “宗老哥,这么晚才回啊?”

    “哎,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匪呢。”

    翟柏涛和杜兵哈哈大笑。“我们只打土匪,不做匪,不信明天你验证验证,走了!”

    两匹快马飞驰而去。

    宗震岳摇摇头,他拍了拍老黑硕大的狗头。

    “哎,老黑,今天你不称职哈,带你是看你鼻子耳朵尖,人马都冲到我眼前了,你也没叫一声,你也拿他们当自己人了吗?”

    老黑像是听懂了,摇头摆尾的围着他转。

    一夜无眠,第二天宗震岳还没睡醒,就被巧云摇醒。

    “快醒醒!”

    “啥事嘛?看把你激动的。”

    “戴郝杰死了,死的很惨,也是一丝不挂的被人挂在村外的老柳树上。四里八乡的都放了好多鞭炮庆祝,也没把你炸醒。”

    宗震岳一愣,想起了昨夜的翟柏涛。嘿,是条好汉!

    起来后,宗震岳洗了脸吃了饭,又想起栓柱的事情来。

    必须得尽快给栓柱娶上一门媳妇。

    得断了玉红的念想。

    宗震岳专门去了一趟堂哥家,把这事说了,宗老三自然满口答应。

    “穷苦人家,就得说穷苦人家的亲!别人的瓜能端进你的盘子里?!”

    宗老三道理说的头头是道,全然忘记了自己和秀珍寡妇在麦秸垛里的好事了。

    “那咱就开始说亲了哈!”

    “开始!越早越好!是个人家就行。”

    说亲的事就张罗起来了。

    先是后巷老张家的闺女槐花。槐花和栓柱同龄,洗衣做饭,农活样样管,里里外外是把好手。

    人也好,微肥的丰腴,发育的像一个熟的刚好的水蜜桃。不知道勾走了多少后生的馋眼睛。

    槐花对栓柱也中意,过来给栓柱洗洗涮涮,补过几次扣子。

    人和人,得讲缘份。几次见了槐花,栓柱都很拒绝,话头没搭两句就冷场。

    槐花柔情脉脉的眼光就越来越黯淡。回去跟她娘说。

    “栓柱哥心里装了别人,恁为何还要说给我?”

    事情不咸不淡的就散了。为此老张把宗震岳好一通训。

    “恁家侄子多高的眼眶子,家里穷的掉底,还看不上槐花!我他妈的犯贱把姑娘往火坑里推。”

    宗震岳也气的不轻,在药店的马棚里把栓柱狠狠的敲打了一顿。

    “看看你的样子,天天没精打采,哪有一个年轻人的火头!!你爹年纪不小了,该抱孙子了。你下边还有两个弟弟,你不撑起这个家谁撑!

    啥媳妇是好媳妇?不嫌弃你这个家,跟你吃苦的女人就是好媳妇,给你个大小姐不是害了人家,你一家老小搭进去也养不起。”

    “震岳叔,听你的,这次就是三条腿的蛤蟆我也娶回家。”

    “哎,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唻。”

    不是宗震岳的话多好使,事实搁那摆着。活着太苦了,有时候不认命都不行。穷苦人家没有多少资格谈论爱情。有爱情当然好,没有爱情也能活。

    再给说媒,栓柱就不那么抗拒了。但连着说了几个都嫌栓柱家里穷。事没成,慢慢得连宗震岳都泄了气。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他奶奶的这年头只看钱不看人。

    说亲娶媳妇的事从长计议吧。

    又到了收野山药的季节了。宗震岳去大姑家收山药,他特意把栓柱带着,先前早有决意要带栓柱学识药会收货,这次他亲自教,只赶大车哪有出息去。

    山里冷,栓柱穿着个黑棉袄,带着个老蓝将军盔,呼哈着将马车赶的那叫一个威风,惹的一帮孩子围着看,都求着栓柱拉上他们在麦场上兜兜风。

    看老板进了亲戚家,栓柱坐在麦场上歇脚。经不住孩子们的热情,“兜一圈?”

    “兜!”

    “就一圈啊”。

    “管!”

    一个大小伙子带着一帮半大孩子在麦场上疯。

    麦场边上有一户人家在推磨,石磨很重,大叔推起来很吃力。栓柱见不得别人苦,轰下孩子,卸了车,把大青骡子套上磨面,马拉磨是顺手的活,大叔可解了苦了,他一个推磨推的发急。

    大叔年龄其实不大,是个壮汉子。忙着给栓柱点烟锅子,两人热情的拉呱。这时院里有人说话。

    “大,你还不够累的么,推个磨也能顾得着拉呱?”

    那声音甜甜的,怯怯的,单纯如琴弦,如山林中饮着清露的百灵鸟叫,听得栓柱心痒痒。

    盆里水麦子没有多少了,大叔去井边淘洗麦子。庄稼人三大苦,种麦收麦磨麦。今天遇上好人了不用去推磨,得多磨盆麦糊子烙煎饼。

    滋啦一声门响,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清亮清亮的就探过来,烙煎饼的糊子没有了,腊梅端着二盆出来刮糊子。正碰上栓柱瞄着眼打量她。

    “你是谁?”

    “栓柱。”

    “哪庄的?来走亲戚?”

    “泇水村的,跟老板来收山药。”

    “啥山药?”

    “山黄芪,车前草,牛膝,地锦草都收。”

    “我家有,回头你捎着买。”

    “管!”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栓柱知道了姑娘叫腊梅,和自己同岁,还没出门子,这个年龄的女孩在农村都算大龄了。

    为了感谢栓柱,腊梅把烙的黄灿灿的煎饼卷给栓柱,又塞给他一根咸菜。栓柱咬了一口,吃出了娘的味道,他的心窝子里一股子湿热一瞬间涌上了眼眶子,眼睛湿润了。

    腊梅低头烧火,煎饼鏊子吐着火苗,火热的她满脸通红。

    宗震岳过来叫栓柱去吃饭,看见了这一幕。

    “你家有山药啊?”

    “有,我没事就去山上挖。”

    “栓柱,那得先收腊梅家的货。”

    “那感情好。”

    过了几天,宗震岳又安排栓柱去收山药。

    “还是那个村,这次你自己去,按我教你的,细着点心,价格不要掐的太死。”

    栓柱满口答应。快马加鞭的到了腊梅村,栓柱有心在麦场上转了几圈没看见腊梅,心里有些失落。

    想见的人没看见,收山药可不能马虎,叔第一次让他出来历练,不能办不好差事丢人现眼。收了心专心收药。连着两天大车装满了货,得打道回府了。

    如果真有缘份还会再相见,栓柱带着遗憾一扬鞭,马车上了大道往泇水村赶。

    日上三竿,路过车辐山的梁王城,人马都很累,栓柱找个树林歇歇脚,把马卸下来拴在大柏树上,精心得喂草料,自己找个大青石头坐下啃馒头。

    河道里有几个人在拉沙子。过河上坡时拉车有些吃力,往后打滑,几个人拼命的推。栓柱跑过去帮忙,他抓住绳缰使劲,车子拉上来大伙都累的坐在地上喘不过来气。车后有个姑娘脸红扑扑的对着他笑,修长的腰身让栓柱没敢多看。

    “栓柱哥,不认得我啦?贵人多忘事哦。”

    只有腊梅才能叫的这么亲。

    “嘿呀,怎么是你唻?我刚从你们村收山药回来。没看见你搁村里哩!”

    腊梅柳叶般的弯眉下那双黑眸刷的就扫过来了,“我上河里给人挖沙挣钱唻。”腊梅知道他在村里找过她,心里有些甜。

    被人惦记是一件幸福的事。

    “你真顾家,还这么能干,别累着了。”栓柱关心的说。

    “呦,这么知道疼人呐,还是个贴心人唻。”

    一帮挖沙的老娘们坐在林子里调侃这俩。

    “哈哈哈,我男人要是这么跟我说这么贴心的话,我晚上能疼死他!”

    哄笑一片。领头的大爷发话了,“你个七叶子老娘们,人家还是毛小伙子和黄花大闺女唻,你说话也不分个场合!”

    “早晚还不得走这一遭啊,我看这俩人就有夫妻相。”

    腊梅脸都红透了。低着头偷瞧栓柱。

    老娘们的糙话一般人都降不住。但栓柱今天不知哪里来了勇气,“我还真喜欢腊梅唻,明天我就上恁村提亲去。”

    “吆,还真是个情种!腊梅有福了,天天见这个不满意见那个不满意,原来早有意中人了。”

    腊梅从兜里掏出煎饼,一掰两截。

    “给栓柱哥,咱俩一人一半。”

    “那多不合适,回头你别饿着了。”

    “饿不着,你吃你的。”

    栓柱接过来吃,腊梅有另一种健康的美,浑身紧邦邦的,灵动而又有力量,该大的地方大,该瘦的地方瘦,那是多年高强度劳动的结果。

    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栓柱就着腊梅的俊美,把半截煎饼狼吐虎眼的塞进肚子。

    “哎呀,慢点,慢点吃,栓柱哥,别噎着了。”

    腊梅给栓柱递过来亿碗茶,一股甜甜的女人香让栓柱陶醉了。

    腊梅也意识到了栓柱的心思,瞬间羞红了脸,温软的眼神盯着男人。她拍了一下栓柱,蚂蚁声的说到。

    “往哪看!馋死你!”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谁也不会想到,偶然相遇的两个陌生人会一下子走的这么近,走的这么亲,没有任何陌生感的说着最私密的话,办最燃情的事。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爱情是一件说也说不明白的事。

    栓柱回到家,卸了货。人像换了一个人,眼头也活了,精神头倍棒,那个热情而又活力四射的栓柱又回来了。

    宗震岳知道这回事情可能要成了。

    果不其然,洗完手,栓柱就来店里找他。

    “震岳叔,我看上了一门亲……”

    “哦嚯,我就说你有本事嘛,好姑娘才配的上俺栓柱唻。提亲的事。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