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烟可能需要21天。
戒一个人不止21天,也许需要一辈子来遗忘。
对玉红,到底是爱多过欲,还是欲多过爱?栓柱不知道。
不论是啥?他不能再去见这个女人了。那天上雾的早上,他撞倒的不仅仅是早起拾粪的爹,还有一个男人的尊严。
泇水的汉子,不能偷偷摸摸猫着腰过日子。再苦的日子,咬牙挺着就是了,腰,绝对不能弯!
栓柱连烟都买不起,只好用劳累来戒玉红。
每天一睁开眼,没活也要找活干,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累死你个龟孙!天天把自己累到无力思考为止。
时间是最好的遗忘剂。
冬去,初春来,四个月过去了。
栓柱本来都安静下来了。
玉红又在泇水桥上碰见他了。她拦下了坐在“洪德堂”药店货车上的栓柱。
“栓柱,我跟你跑了吧。走到哪里我都跟着你。”
栓柱浑身触电一样。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往哪跑呢?这乱世,我养不活你!”
“我有积蓄,我不要你养!我们流浪去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永远快乐的在一起。”
玉红已经在哀求了,她的腿无力的都站不直了,手用力的握着石栏杆。
“玉红,我有爹,还有二狗、三狗,我跑了他们怎么办?”
在女人和家人之间,显然栓柱选择了后者。
玉红喘不过来气,瘫坐在桥面上了。
“那你就忍心扔了我?”
“玉红,你忘记我吧!别胡思乱想了,好好过日子吧,举人家里吃得饱穿的暖。”
栓柱嘴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玉红,只管捡宽心话安慰女人。
男人越说,女人越心凉,泪如雨下,你这个死人,怎么就不知道我的苦呐!
大冷的天,伙计相仁不愿意冷着身子看两人的双簧戏,在大堰上勒住马车。
“哎,栓柱,哎,栓柱!”
栓柱没有办法,给玉红扔下一句话。
“天这么冷,你先回去吧,啥事以后再说。”
相仁有些嫉妒栓柱。
“你还认识四太太?她跟你说了啥?”
看到相仁那色眯眯的嘴脸,栓柱心里一阵冷笑。哼,你要是知道了我和这个女人睡过,你还不得嫉妒得跳泇水河去!
“看啥呐!回吧。”
相仁吧唧咽了两口哈喇子。
“这骚娘们,要是能干一回,让我死都值。”
“别他妈白日做梦了,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性。赶紧回吧,师傅都等急了。人参不能见潮,得赶紧进库房。”
到了店,卸完货,天已经黑透了。
躺在黑漆漆的屋里,栓柱连饭都没吃。眼瞪的老大,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烧饼。
玉红给他出了一个无解的难题。
就算答应了玉红,带着她跑了,他能跑哪去?拿什么养活女人,亲爹亲弟甩给谁?
他还担不起生活压来的担子。
栓柱觉得自己太禽兽太窝囊了,占了玉红天大的便宜后,转身又抛弃了她,自己落荒而逃。
栓柱不知道是,那一晚欢愉,玉红的肚子里已经结了果!
天下没有秘密。
知道玉红肚子里的孩子是栓柱的。除了宗老三,泇水村还有一个人。
宗震岳在生育医学上的造诣无人企及。他给翟举人把过脉,知道举人早就失去了生育能力,四太太的肚子却日渐隆起来,推算起来这个种是栓柱的,时间对的上。
哎,这比一颗雷的威力大多了。如果传开了,不是一两条人命的事。
相仁今天有些兴奋过了头。在伙房里喝酒喝到了二半夜还不肯罢休,惊动师傅过来问。
“相仁啊,平常你不贪酒啊,今天咋了?”
“师,…师傅,女人到底是什么玩意?”
“嗨,你喝多了!”
“我,我没醉!你们天天抱着女人爽,我还不知道啥滋味呢!”
宗震岳知道相仁该找个媳妇了。这个事只要想,说明你需要了。
“这得等你娶了以后才知道。”
“能不能娶个像四太太这样的媳妇?操,身材太火爆了,睡一回也值。”
宗震岳愣了一下,和颜悦色的问徒弟。
“相仁啊,今天见着四太太了?”
“见着了,搁泇水桥上。不知和栓柱聊什么。”
宗震岳头皮都麻了,一股寒意打脚跟袭上心头,直冲脑海。
这对不知死活野鸳鸯,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纠缠不休,这不是活腻歪了嘛。
“相仁啊,不是你想的那样,四太太让我给买几副药,也许是等急了,才在桥头堵着你们唻。”
宗震岳觉得危险在逼近,如果能支走相仁最好不过了。想到这,宗震岳干脆坐下来陪徒弟喝几杯。
酒酣耳热之际,宗震岳说出了心里话。
“相仁,你想没想过再回到窑湾去,那地方多好,比咱这边繁华,只要你想去,我来安排。”
“我,我这辈子就跟定师傅了。”
为师的心里一热。他叹了口气,哎,这可难办了!
给烂醉如泥的徒弟盖上了一层厚棉被,轻轻关上柴门。
出了门,满天的繁星。老黑摇着尾巴跟在宗震岳后面往家走。
半道上碰见两匹快马,借着光,看见翟柏涛呲着牙朝他笑,另一个人却是杜家的杜兵。
“宗老哥,这么晚才回啊?”
“哎,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匪呢。”
翟柏涛和杜兵哈哈大笑。“我们只打土匪,不做匪,不信明天你验证验证,走了!”
两匹快马飞驰而去。
宗震岳摇摇头,他拍了拍老黑硕大的狗头。
“哎,老黑,今天你不称职哈,带你是看你鼻子耳朵尖,人马都冲到我眼前了,你也没叫一声,你也拿他们当自己人了吗?”
老黑像是听懂了,摇头摆尾的围着他转。
一夜无眠,第二天宗震岳还没睡醒,就被巧云摇醒。
“快醒醒!”
“啥事嘛?看把你激动的。”
“戴郝杰死了,死的很惨,也是一丝不挂的被人挂在村外的老柳树上。四里八乡的都放了好多鞭炮庆祝,也没把你炸醒。”
宗震岳一愣,想起了昨夜的翟柏涛。嘿,是条好汉!
起来后,宗震岳洗了脸吃了饭,又想起栓柱的事情来。
必须得尽快给栓柱娶上一门媳妇。
得断了玉红的念想。
宗震岳专门去了一趟堂哥家,把这事说了,宗老三自然满口答应。
“穷苦人家,就得说穷苦人家的亲!别人的瓜能端进你的盘子里?!”
宗老三道理说的头头是道,全然忘记了自己和秀珍寡妇在麦秸垛里的好事了。
“那咱就开始说亲了哈!”
“开始!越早越好!是个人家就行。”
说亲的事就张罗起来了。
先是后巷老张家的闺女槐花。槐花和栓柱同龄,洗衣做饭,农活样样管,里里外外是把好手。
人也好,微肥的丰腴,发育的像一个熟的刚好的水蜜桃。不知道勾走了多少后生的馋眼睛。
槐花对栓柱也中意,过来给栓柱洗洗涮涮,补过几次扣子。
人和人,得讲缘份。几次见了槐花,栓柱都很拒绝,话头没搭两句就冷场。
槐花柔情脉脉的眼光就越来越黯淡。回去跟她娘说。
“栓柱哥心里装了别人,恁为何还要说给我?”
事情不咸不淡的就散了。为此老张把宗震岳好一通训。
“恁家侄子多高的眼眶子,家里穷的掉底,还看不上槐花!我他妈的犯贱把姑娘往火坑里推。”
宗震岳也气的不轻,在药店的马棚里把栓柱狠狠的敲打了一顿。
“看看你的样子,天天没精打采,哪有一个年轻人的火头!!你爹年纪不小了,该抱孙子了。你下边还有两个弟弟,你不撑起这个家谁撑!
啥媳妇是好媳妇?不嫌弃你这个家,跟你吃苦的女人就是好媳妇,给你个大小姐不是害了人家,你一家老小搭进去也养不起。”
“震岳叔,听你的,这次就是三条腿的蛤蟆我也娶回家。”
“哎,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唻。”
不是宗震岳的话多好使,事实搁那摆着。活着太苦了,有时候不认命都不行。穷苦人家没有多少资格谈论爱情。有爱情当然好,没有爱情也能活。
再给说媒,栓柱就不那么抗拒了。但连着说了几个都嫌栓柱家里穷。事没成,慢慢得连宗震岳都泄了气。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他奶奶的这年头只看钱不看人。
说亲娶媳妇的事从长计议吧。
又到了收野山药的季节了。宗震岳去大姑家收山药,他特意把栓柱带着,先前早有决意要带栓柱学识药会收货,这次他亲自教,只赶大车哪有出息去。
山里冷,栓柱穿着个黑棉袄,带着个老蓝将军盔,呼哈着将马车赶的那叫一个威风,惹的一帮孩子围着看,都求着栓柱拉上他们在麦场上兜兜风。
看老板进了亲戚家,栓柱坐在麦场上歇脚。经不住孩子们的热情,“兜一圈?”
“兜!”
“就一圈啊”。
“管!”
一个大小伙子带着一帮半大孩子在麦场上疯。
麦场边上有一户人家在推磨,石磨很重,大叔推起来很吃力。栓柱见不得别人苦,轰下孩子,卸了车,把大青骡子套上磨面,马拉磨是顺手的活,大叔可解了苦了,他一个推磨推的发急。
大叔年龄其实不大,是个壮汉子。忙着给栓柱点烟锅子,两人热情的拉呱。这时院里有人说话。
“大,你还不够累的么,推个磨也能顾得着拉呱?”
那声音甜甜的,怯怯的,单纯如琴弦,如山林中饮着清露的百灵鸟叫,听得栓柱心痒痒。
盆里水麦子没有多少了,大叔去井边淘洗麦子。庄稼人三大苦,种麦收麦磨麦。今天遇上好人了不用去推磨,得多磨盆麦糊子烙煎饼。
滋啦一声门响,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清亮清亮的就探过来,烙煎饼的糊子没有了,腊梅端着二盆出来刮糊子。正碰上栓柱瞄着眼打量她。
“你是谁?”
“栓柱。”
“哪庄的?来走亲戚?”
“泇水村的,跟老板来收山药。”
“啥山药?”
“山黄芪,车前草,牛膝,地锦草都收。”
“我家有,回头你捎着买。”
“管!”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栓柱知道了姑娘叫腊梅,和自己同岁,还没出门子,这个年龄的女孩在农村都算大龄了。
为了感谢栓柱,腊梅把烙的黄灿灿的煎饼卷给栓柱,又塞给他一根咸菜。栓柱咬了一口,吃出了娘的味道,他的心窝子里一股子湿热一瞬间涌上了眼眶子,眼睛湿润了。
腊梅低头烧火,煎饼鏊子吐着火苗,火热的她满脸通红。
宗震岳过来叫栓柱去吃饭,看见了这一幕。
“你家有山药啊?”
“有,我没事就去山上挖。”
“栓柱,那得先收腊梅家的货。”
“那感情好。”
过了几天,宗震岳又安排栓柱去收山药。
“还是那个村,这次你自己去,按我教你的,细着点心,价格不要掐的太死。”
栓柱满口答应。快马加鞭的到了腊梅村,栓柱有心在麦场上转了几圈没看见腊梅,心里有些失落。
想见的人没看见,收山药可不能马虎,叔第一次让他出来历练,不能办不好差事丢人现眼。收了心专心收药。连着两天大车装满了货,得打道回府了。
如果真有缘份还会再相见,栓柱带着遗憾一扬鞭,马车上了大道往泇水村赶。
日上三竿,路过车辐山的梁王城,人马都很累,栓柱找个树林歇歇脚,把马卸下来拴在大柏树上,精心得喂草料,自己找个大青石头坐下啃馒头。
河道里有几个人在拉沙子。过河上坡时拉车有些吃力,往后打滑,几个人拼命的推。栓柱跑过去帮忙,他抓住绳缰使劲,车子拉上来大伙都累的坐在地上喘不过来气。车后有个姑娘脸红扑扑的对着他笑,修长的腰身让栓柱没敢多看。
“栓柱哥,不认得我啦?贵人多忘事哦。”
只有腊梅才能叫的这么亲。
“嘿呀,怎么是你唻?我刚从你们村收山药回来。没看见你搁村里哩!”
腊梅柳叶般的弯眉下那双黑眸刷的就扫过来了,“我上河里给人挖沙挣钱唻。”腊梅知道他在村里找过她,心里有些甜。
被人惦记是一件幸福的事。
“你真顾家,还这么能干,别累着了。”栓柱关心的说。
“呦,这么知道疼人呐,还是个贴心人唻。”
一帮挖沙的老娘们坐在林子里调侃这俩。
“哈哈哈,我男人要是这么跟我说这么贴心的话,我晚上能疼死他!”
哄笑一片。领头的大爷发话了,“你个七叶子老娘们,人家还是毛小伙子和黄花大闺女唻,你说话也不分个场合!”
“早晚还不得走这一遭啊,我看这俩人就有夫妻相。”
腊梅脸都红透了。低着头偷瞧栓柱。
老娘们的糙话一般人都降不住。但栓柱今天不知哪里来了勇气,“我还真喜欢腊梅唻,明天我就上恁村提亲去。”
“吆,还真是个情种!腊梅有福了,天天见这个不满意见那个不满意,原来早有意中人了。”
腊梅从兜里掏出煎饼,一掰两截。
“给栓柱哥,咱俩一人一半。”
“那多不合适,回头你别饿着了。”
“饿不着,你吃你的。”
栓柱接过来吃,腊梅有另一种健康的美,浑身紧邦邦的,灵动而又有力量,该大的地方大,该瘦的地方瘦,那是多年高强度劳动的结果。
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栓柱就着腊梅的俊美,把半截煎饼狼吐虎眼的塞进肚子。
“哎呀,慢点,慢点吃,栓柱哥,别噎着了。”
腊梅给栓柱递过来亿碗茶,一股甜甜的女人香让栓柱陶醉了。
腊梅也意识到了栓柱的心思,瞬间羞红了脸,温软的眼神盯着男人。她拍了一下栓柱,蚂蚁声的说到。
“往哪看!馋死你!”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谁也不会想到,偶然相遇的两个陌生人会一下子走的这么近,走的这么亲,没有任何陌生感的说着最私密的话,办最燃情的事。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爱情是一件说也说不明白的事。
栓柱回到家,卸了货。人像换了一个人,眼头也活了,精神头倍棒,那个热情而又活力四射的栓柱又回来了。
宗震岳知道这回事情可能要成了。
果不其然,洗完手,栓柱就来店里找他。
“震岳叔,我看上了一门亲……”
“哦嚯,我就说你有本事嘛,好姑娘才配的上俺栓柱唻。提亲的事。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