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涵秋影雁初飞,
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
待到花香满头归。
翟柏涛奉命在县教育局潜伏已经快一年了。
一年来,他秘密发展了一百多名师范生,输送到冀西经济大学,作为将来国家建设的储备人才。
起初翟柏涛不愿意做这种非一线任务,更乐意冲锋陷阵,杀敌。几次打报告要上战场,都被鲁南军区司令卞广顺拦住了。
这次趁着这次到鲁南开党委会,他又缠着司令要求调换工作。
卞广顺被他缠的挠头。
“柏涛同志,你不要乱弹琴,跟我耍个人英雄主义。组织决定你做这项任务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为党选拔优秀后备人才是大事。
严格讲,你的工作比我的工作还重要的多!战争是一时的,建设是长远的。我们以后都要投入到新国家的建设中来,没有专业人才你让我们这些抗枪头的人去搞?我们这些大老粗搞的来嘛?搞的好嘛!
再一个,你创造性的开展工作,搞了一个盐务缉私队对我们根据地作出了巨大贡献。你的地下工作搞得有声有色唻,红色特科都来打听你这名同志,想把你拔走,我们没同意。”
“哎呀,我的梦想就是做一名赤胆忠心的特工。政委啊政委,你这不是耽误我的前程嘛,你得请喝酒。”
“哈哈,好,喝酒没问题,地瓜酒一定管够!”
“不行,不行,必须地瓜干酒外加一条飞马香烟。”
革命工作不分贵贱。话虽这么说,同时入伍的留在军分区里的伙伴都已经团级了,他翟柏涛还只是个连级干部,要说心里一点想法没有也不现实。
人都是要进步的。
眼下,鲁南革命根据地正在紧张备战,刚刚情报显示日伪军正在组织一次对解放区大规模进攻。卞广顺正在组织迎战,歼灭来犯之敌,保卫解放区。
连夜不睡觉,熬的满眼通红的司令员恰恰碰上了前来汇报工作的翟柏涛。
翟柏涛当然不能放过这个上阵杀敌的机会。围在卞广顺身边死缠烂打,要求参加战斗。
卞广顺实在缠不过这条癞皮狗。调回一线部队不可能,但参加一次战斗这个愿望,司令员还是满足了他。
“好吧,好吧,让你打一次仗。不然你缠的我都没心思考虑排兵布阵了。”
翟柏涛换上戎装,腰别两把盒子枪别提多兴奋了。
所在部队在鲁南接连打了几场胜仗,有些轻敌,一路向南追击。直到半夜路都看不清了才有命令就地休息。
同其他部队一时取得不上联系。翟柏涛突然觉得心慌慌,这是孤兵冒进!向连长建议后退十几里路当缓冲。
“连长同志,我建议后撤一点。敌情不明,离前线太近宿营是兵家大忌。容易被人家反扑套住。”
“我也想撤,可是同志们太疲惫了。睡一夜吧,多少年了都这样也没出事。”
“传我的命令。”
“到。”
“部队原地休息!”
“是!”
翟柏涛不可能跟连长翻脸,这不是他带的队伍,他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
整个连队挤在漫野地里的两个大柴房里。有兵出门尿尿,发现乌压压的日伪军已经把这里围个水泄不通,赶紧匍匐回来汇报。
生死迫在眉睫,大部分主张强行突围,但面对架满机枪、迫击炮,可能后面还有炮队的密网,硬闯肯定全军覆没。
千钧一发之际,翟柏涛强烈反对硬碰硬,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计划:
蛮干不行,得剑走偏锋。
组织30名突击队前去诈降,接近敌人指挥官后,发起冲锋。我部和敌首脑混在一起,敌人不敢放开攻击,容易误伤。全连要牢牢抓住这个窗口期跟随突击队密集突围。
众人都觉得这个办法好,胜算更大,一致表决同意。
翟柏涛打头阵,由他带队前去谈判。
日中尉兼特高科科长中义春和宪兵队长石松熊发生严重分歧。石松熊主张就地歼灭,中义春主张招安。
情况报给大佐膳二雄,膳二雄认为接受受降影响更大,可以做些大文章。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见过对手投降过,决定采纳中义春的意见。
三十人的突击队除了腰后的手榴弹不带任何武器。面对手无寸铁的小队,中义春和石松熊放下戒心。
翟柏涛故意捏着嗓子低声说话,石松熊雄听不清,示意他走近一点。这正中下怀。翟柏涛直奔石松熊和他扭打在一起。
敢死队们如法炮制,冲上来一个缠住一个,手榴弹往日军群里扔,响一颗倒一片。大部队拼命向前冲,等敌人缓过劲来,部队已经冲进了芦苇荡。
在芦苇荡里奔跑了小半个时辰,翟柏涛押后收留掉队的战士。战士没等到,等来了一个日本兵。
那个日本兵追的太快,直接和翟柏涛顶撞在一起,一开始两人都以为是自己人,等到稳过来神都傻眼了。
翟柏涛眼疾手快用枪抵在了小兵的脑袋上,他等不到战友了,那些人都没有逃出包围圈。
周围已经能听见敌人的声音了,危在旦夕,绝对不能开枪。他把枪用力一抵,小日本流出两行眼泪,自己要死在这异国他乡了。
翟柏涛缴了对方的械,示意对方不要说话,让对方向后转,牵根芦苇抵在对方的后脑勺,自己悄悄离去。一帮日本兵围拢过来时,看见这个小兵象被施了魔法,后脑勺上顶着一根芦苇棒一动也不敢动。知道狡猾的八路施了一计金蝉脱壳。
队伍冲出重围,但依然没脱离险境。
前面是宽阔的沂河,更要命另一支追击敌军的营昨夜就驻扎在沂河边。翟柏涛赶紧抓住司号员。
“给我吹冲锋号,吹冲锋号!!”
冲锋号一吹,露宿的营都激醒了。
翟柏涛从连长腰间夺过信号弹,冲着河对岸就是一发。所有的人立即强渡沂河,都往河对岸冲。
两支部队汇合连个话都没搭上,敌军重榴弹炮就呼啸而来。部队被挤压进咆哮的河水,一层压着一层,翟柏涛立即组织敢死队垫后反击。
等大部队过了河,敌方压迫上来近的连帽子上的星星都能看的清清楚楚。翟柏涛才下令撤离,匍匐爬进河。由于紧张,手里的枪、身上的背包都忘记扔掉,一入水就被后面的战士压在了水底,只要一冒头就被不会水的战士拽进水里。
溺水的人抓住什么都不放。再这么下去自己也得死。
翟柏涛仗着自己水性好,干脆一个猛子扎到河底,抠着河底砂姜石一点一点的往对岸爬去。
濒死之际,摸到了对岸的一棵草。
抓住救命的稻草刚探出头喘口气,草就被拽掉,再次滑进水,挣扎着再去抓另一棵草,黑森森的夜色里翟柏涛一个人在和死神战斗。
到了鬼门关,阎王爷没时间收他。翟柏涛命大,终于抓到了一棵倔强的水柳。爬上小河堤,四下已经死一般的寂静。顺着堤坝大头朝下倒躺着,水汩汩的吐出来。
一辈子的水都被他今夜喝了。
摸到集合点,叫门时,屋里的战士们都害怕死了,因为他们亲眼看见翟委员那帮人最后跳进河,一个人也没上来。一个战士颤声说道。
“翟委员我知道你对我们好,但你也不要来吓我们啊。”
翟柏涛哈哈大笑。
“封建迷信害死人,不信你们摸摸我的手。”
一个大胆的战士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去摸从门缝伸进来的温热地手,放声大哭。
“是翟委员,他没死!”
大难不死蹚过沂河的营长钟涛知道翟柏涛回来了,立刻骑马奔过来。一把激动的把翟柏涛抱住。
“翟委员,你是我们七营的再生父母,请受兄弟一拜!”
钟涛砰的一下跪下,吓了翟柏涛一跳,赶紧把营长搀起来。
“哎吆,使不得,使不得!”
钟涛站起来抹掉眼泪,破涕为笑。
“翟委员用兵出神入化,是我军的战神!”
“战神,战神!”
所有的战士们都对翟柏涛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次反击战翟柏涛所部失败了,但死死牵制了大批敌伪部队。那厢司令员卞广顺带着主力部队大获全胜,收复了郯、邳、苍和海州西部地区。日军扫荡受阻,两日后开始大规模向蚌埠方向转移。
9月2日,日本投降。
八年抗战结束了。
部队开始休整整顿。
鲁南军区开大捷庆功会。翟柏涛才知道那天夜里自己所部碰见的是日敌华中司令部直属大队。我军一个强行冲锋打死了司令部大部主官,致使敌指挥系统失控。
司令员卞广顺亲自给翟柏涛挂大红花,戴团长军衔。
“好小子,你的运气太好了,我打那么多年仗也没摸过敌人如此等级的司令部。怪不得你天天缠着想上战场,两把刷子不小啊,真能耐。”
“都是司令员指挥的好,我打死敌人这么多将星不给个旅长干干么?”
“胃口不小哇!一仗就想连升三级?虽然你临危不惧,有大将风度,但馒头也得一口一口吃才管 。”
“哈哈,司令员同志不怕打仗,最怕论功行赏时吧!这么多同志等着评功晋级,不好办啊。”
“确实头疼,所以我得先压着你,不然那么多弟兄们我摆不平,更对不起那死去的弟兄们。”
翟柏涛想起返回根据地时看见沂河里塞满了战士们的躯体,沂河水都是红色的。
那些牺牲的弟兄们都永远躺在冰冷的大平原上了。最该戴军功章的应该是他们!
翟柏涛没有要那个团级,仅仅晋升了一级,他对功名看的很淡。昏暗的油灯下,他举起大茶缸子和卞广顺碰了一杯。
“干了!”
两人咕咚咕咚把酒干了。
“啊!痛快!”
“仗打完了,我也该解甲归田了,回到泇水村种我的一亩三分地去,找个老婆,生一堆小子,咱也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唻。”
“哈哈哈,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柏涛,你的理想还得往后放一放。”
“其实我都厌烦战争了。”
“这次不要你上前线,你还是干回你的老本行,我命令你马上返回郯邳县,继续地下潜伏。”
“能不能给批点经费?”
“你搁县里拿着国民政府薪水,你还跑我这要薪水?我们财政困难,你得艰苦奋斗,自给自足!”
“得了,感情您是让我白忙活。”
“你的功劳,我给你记着呢。革命不会让同志们流汗又流泪。等胜利那天,定会给你们论功。”
“这话你早说烂了,哄了我一年又一年,我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你不如请我喝一顿沂蒙地瓜酒实在。”
“这事我能办到,警卫员!”
“到!”
“到后勤部去给这小子领两瓶地瓜酒,别让他老缠着我。”
“是!”
翟柏涛拎着两瓶酒走了几步又拐回头。
“司令员,回郯邳州县之前我得回家探探亲。”
“人之常情,批你三天假!”
翟柏涛站在泇水河边时已经是夜深人静了。
听着汩汩的流水声,心生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参加革命一晃八年过去了。
为了不惊动家里人,翟柏涛从马棚的花墙翻进了家。大院里很静。只有三房太太还亮着灯。
深更半夜不睡觉有什么事吗?带着疑问,翟柏涛登上了三娘的门台阶,隔着老远就听见屋里正在热火朝天的叫。看起来,任何一个大家庭缺乏一个主事的人,都会乱套。平日里端庄典雅的三太太,早就龌龊的不行了。
真想掏枪崩了这一对狗男女!翟柏涛在院里转了好几圈,才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悄悄回到自己屋里。
这些年他光顾着革命,没顾家。看起来这个家非治理不可了,家风已经败透了。
第二天,府上才知道大少爷回来了。都聚在正堂屋前候着。
吃过饭,翟柏涛让管家把几房都聚集起来,他要开会。
在翟文采的大书房内,翟柏涛正襟危坐的坐在举人的椅子里,让众人心里发惊。大少爷的气场要远在老爷之上。
看着几房都到齐了。翟柏涛开了腔。
“今天没有别的事,我来给大家分分家。”
一语石破天惊。
“老爷在的时候就想分了,只是年老体弱,无力顾及,才导致玉红四娘闹出这么档子事。翟家是大家,再闹出一个四娘来,脸面就彻底丢光了。”
虽然翟柏涛没点名,但三太太玉珠已经是后背一阵冷汗,看起来这小子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好事。她不能被动挨宰。吩咐账房把翟家的账目拿过来。
“大少爷,这是我代管的账房账目都放在这了,你过目。”
“三娘辛苦了。我作为翟家长子,主持分这个家还是名正言顺的,不过我对钱物不感兴趣,搞平均主义吧,三房就平均分成三份。有意见现在可以提。”
没有人提意见。一大家子在一起,大家早过够了,分了家,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村里镇上的财产好分,远在淮海城的水泥厂没人要。效益不好,大家又都不懂工厂管理,兵荒马乱的都不想往外跑。翟柏涛只好又从大房里拿出100亩好田分给另外两房,自己把水泥厂收了。
母亲赵桂花对儿子分家很支持,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还在城里做官,光自己积蓄的那些家私都够自己活下半辈子的了。要那么财有什么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分了。管家来跟少爷告别。
“少爷,您早安,我要走了,来跟您说一声。”
“老管,老爷在时你为翟家也是出了大力的,现在你老了,回去也干不了啥重活了,我送你点养老钱吧。”
翟柏涛让母亲打开钱柜,给老管送上五十个袁大头让他回去养老。
老管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谢谢少爷,谢谢少爷。”
老管背着大包袱踟蹰而去。
“等等,老管,家里那头大青马你牵走,分了家,我家里用不上那么大的牲口了。”
“这个,少爷您也太大方了!”
“牵上吧。”
老管一走,厨娘也要走,几个丫鬟都跃跃欲试。翟柏涛一挥手,“都走,都走!过来排队拿钱!”
翟柏涛几乎将家财散尽。
家里一下子清净的要命。
赵桂花一概不拦,老太太对钱财根本就不感兴趣,她只要儿子全全活活地活着就行。
看见柏涛清闲地坐在饭桌前吸喽吸喽地喝稀粥,桂花一脸慈祥。
“还跟小时候一样,喝那么快干嘛,又没人跟你抢。”
“搁部队习惯了。”
赵桂花一愣,随即又沉静的换了一个话题。
“你三娘啊,手段可不浅,没分家前,我都不敢跟她大声说话。”
接着又低声说。
“你不知道,她裤腰带松的很,天天跟人搞破鞋,跟婊子没什么两样。”
“我昨天看见了。”
“怪不得你要急着分家唻,分开好,随她怎么摆烂吧。”
“回头我让人把围墙都拉起来,各走各的门,清净。”
“自扫门前雪也好。儿啊,你在家待多久?”
“三天。”
“哎吆,我的个娘唻,你天天忙的这么厉害!可要把身体照顾好了。”
“放心吧,娘,咱身体杠杠滴,给我亩把地我也能照看的板板正正的。”
“呵呵,母亲身体好,是我们子女的福气。兰涛呢,我最近都没怎么看见她?”
“你妹妹啊,那个死妮子,一天到晚忙的比你还厉害,净跑她的旗袍店生意去了,整个人儿都钻钱眼里去了。”
“哦,做生意不好嘛,女孩子忙起来好,有一门手艺在身上,将来找婆家谁也不敢欺负她。”
“你说反了,就因为她太能了,十里八乡的小伙子哪个敢娶她当媳妇儿。”
“这个不急,还是得遇上对的人。”
翟柏涛在家里待了三天,就急急忙忙的奔县城去了。还有大把的任务等着他。
赵桂花围着新砌的墙和大门瞧来瞧去,独门独院确实清净,再也不用看玉珠那虚情假意的嘴脸。
只是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想起儿子说他在部队的事,辗转反侧。
善良的母亲不知道也不关心儿子在什么样的部队,只求儿子安全活活的。想到这赵桂花又爬起来,去了小佛堂,虔诚的跪在观音菩萨的宝座下。
“菩萨保佑我儿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都说泇水地邪,提谁谁到,天刚摸黑,兰涛就到家了。
“娘,看我给你带啥好东西了,东乡的羊角蜜。”
一阵香风袭来,兰涛像个小花蝴蝶就飞过来了,一把将赵桂兰搂住了。
“你想我没?”
“想,怎么不想,你天天也不着个家。”
赵桂兰爱恋的盯着这个美丽的小东西,一双滴溜溜的丹凤眼能迷死万人。
“草到春期发嫩芽,花到花期开大花,傻妮子,你呀怎么还不开窍呢,也该找个人家了。”
“我要守着娘过一辈子!”
“哎兮,你真傻。要不我给你哥说一声,让他给你介绍几个小伙子。”
“我才不要他介绍呢,他能介绍什么好人?都是迂腐的教书先生,我要找一个在泇水原,不,在淮海原上顶天立地的汉子。我玉红娘就挺勇敢,敢和德菲先生私奔。”
赵桂兰吓的要命。
“我的姑奶奶,你可不能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玉红可怜是可怜,她不是什么好人,把你爹都气死了。十里八乡的没有不骂她是个破鞋的。”
兰涛吐了吐舌头,蹑手蹑脚的进了自己屋子了,没一会她又沉不住了,冒头说了一句。
“我说娘,分开过也挺好,这小院子多清净。”
正在念佛打坐的娘心里笑了一下,这个妮子是个直肠子。
兰涛怎么能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不着急呢?她急的很,恨不得走到泇水沿上就捡个心上人儿。可是这玩意哪那么好找,又不是地里的大西瓜,顺着蹚过去,一摸一个准。
兰涛是淮海师范大学毕业生,翟家大院的掌上明珠,选个意中人标准可低不了。
净了手的娘,进了屋坐在闺女的床边,轻轻说了一句。
“听说东家庄的大小子从美国留学回来了,长得一表人才,哪天娘回一趟娘家给你提提亲?”
“别别别,听说也拉了几十号枪当枪头呢,这样的人我不要。”
“那你陪娘回一趟姥姥家总行了吧。”
“那管。姥姥家那棵大栗子树的果子也该熟了。”
“你呀,就是长着一颗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