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德堂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开始盈利了。
有钱大家赚。宗震岳会做人,每个伙计加了五块大洋的薪水。
这年头啥生意都不好干,找个糊口的职位比登天都难,洪德堂竟然还加薪,伙计们喜出望外,个个铆足了劲头干。
栓柱比谁都高兴,五块大洋可以买一百斤大米,每个月能多八九斤粮,一家人不至于饿肚子。早前,自从家里添了腊梅这张嘴之后,粮食更不够吃的,他天天心焦的鬓角的头发都白了。
腊梅是个勤快的女人,家里花销都精打细算,开源节流是涛每天都要琢磨的事。
地里泛了青,腊梅每天都要下地里淘换野菜。背着背篓路过槐林药店时,总会碰见相仁,那双滴溜溜的金鱼眼像针一样刺的腊梅心里发毛。
看归看,腊梅是栓柱的媳妇。栓柱壮的像头牛,他相仁有贼心没贼胆,不敢怎么样。既然人家名花有主,相仁开始琢磨别的女人,他想给自己找个女人。
相仁也是个苦命人,孤儿一个,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娘。家里吃不上饭,就跑到外面流浪,靠要饭为生。流浪到了16岁才在窑湾黄业松的医馆安稳下来,拜宗震岳为师。
相仁以前在社会上染的恶习不好改,嫖和赌戒不掉。挣得薪水都扔这两样上面了。不过人在医馆老老实实,宗震岳也不太好管的太宽。
谁家闺女多的没地方扔,嫁给这样一个腌臜货!因此人都二十七八了,还没娶个媳妇。
相仁跟着师傅来到泇水村,就后悔的不得了。在窑湾镇时,欲望来了还可以下个窑子找个窑姐泄泄火。在泇水他上哪找窑姐去!得憋着。
钱是攒了不少,欲望攒的更多。
相仁看上了后排行的槐花,让栓柱去说媒。栓柱回来碰了一鼻子灰。“相仁,我可帮你说了啊,人家不同意,槐花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咦,话这么难听,你没跟她说我一年可挣不少。”
“感情这玩意跟钱是两码事,槐花年纪还小,不知道钱的好处。你呀再寻寻别家的姑娘吧,老爷们有手有脚还怕找不到个媳妇嘛。”
这事就过去了。
可是相仁是一根筋,他觉得和槐花还有得谈,有空没空就去撩拨人家。情人眼里出西施,尽管是单相思,可相仁就是打心眼里喜欢槐花。每每看见槐花挎着背篮路过药店,他的心就拴在了那杨柳般轻柔的腰线上,啥活都干不利索。
这天一大早,宗震岳出门去镇上行医。临行前让相仁几个看好店。相仁在店里闲极无聊,拿着个鸡毛掸子在柜上漫无目的的扫来扫去。路上,槐花一个人拿着锄头去村南头锄地。
相仁心里的欲火又抑制不住的上来了,他要和槐花好好谈谈。
想到这,相仁连店也不看不住了,找了个借口出了店,跟在槐花后头就到了淹子荡边。
槐花家在淹子荡旁边开了一小块荒地。种了三分地黄豆。地荒草多,黄豆长的稀稀拉拉的,槐花看了心烦,就找了个晌午的空来锄。
地偏,大晌午,连个人影都没有。槐花锄完地,累个贼热,看四下无人,在柳树下歇凉,就敞开了怀。
躲在玉米地里的相仁看个真真切切,他哪里受得了这个刺激,从玉米地出来了。
“槐花!”
“你,你转过去,相仁你不像话唻。”
“嗨,咱俩要是做了夫妻这算啥。”
“谁说要嫁给你。”
“由不得你!”
槐花慌的去掩怀扣扣子,哪还来得及,一把被相仁按倒在地上,三下五除二就扒光了衣裳。
“相仁,你个狗东西!你放开我!”
“再叫我掐死你!”
柔弱的槐花哪里强硬的过相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个小娘们,还真怪喜欢人唻。今天的事你敢说出去我就杀你全家。我是真心喜欢你,改天去你家提亲。”
可怜的槐花在柳树下哭了半天,跑到水塘边把自己收拾干净。
她不敢跟任何人说,不是她真害怕相仁威胁要杀人。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泇水原把贞洁牌坊立得比哪里都高!谁家姑娘要是不纯了,祖宗八代都抬不起头!
得赶紧找个人家嫁了,泇水村槐花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姑娘只要眼不挑,嫁人还不容易!没等相仁托人去说媒,槐花就被披红挂绿嫁走了。
相仁很是惆怅了一阵子,也老实了一阵子。
“本想与你比翼双飞,没想到你看不起俺,我相仁到底差在哪!”
秋去冬来,地里的枯草挂霜的时候,相仁已经攒了一整年的钱。有钱腰杆就硬,相仁心思又活动了,他跟宗震岳告假要回老家看看,想回村踅摸个女人结婚。
“你是该回家看看了。找个正经女人成个家,我给你半个月假,安安稳稳的回。”
宗震岳给相仁支了钱。“晚上不赶路,你安稳睡下,明早再启程,晌午前能赶到家。”
“哎,听您的师傅。”
一夜不表。第二天,天还蒙着黑,相仁就按捺不住了,背了行囊冒着雾气就走了。
村南头破庙里寡妇秀珍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宗老三。
“老三,你总算来了,这段日子我都憋出妇科病来了。”
相仁先是一愣,旋即大喜,他抓住了秀珍的把柄,哪能轻易放过这等好事。
“你个骚娘们,原来和宗老三有一腿。”相仁色眯眯的盯着秀珍的俏脸不放。
秀珍对相仁根本没兴趣,张口就让他滚。相仁看女人这么决绝,不想节外生枝,犹豫了一会,耸耸肩转身便走。包袱里银元撞击声让秀珍起了歹心。
“相仁大兄弟,姐给你开玩笑呢。你过来,我让你尝尝女人什么味!”
秀珍爬进麦秸洞在里面喊相仁,那浪叫声让相仁魂不守舍,看看四下无人,相仁心一狠一弯腰跟着爬了进去。
女人已经把自己脱个精光。
直到相仁沉沉睡去,跟个死猪一样,女人才动了手。她拿了一根牛筋绳套在相仁的脖颈上,另一端用两手攥牢靠了,搭在肩膀上用力一使劲,两分钟不到,相仁就停止了蹬崴,没了气。
女人在洞里就地挖了一个坑,把人埋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消失在原上。
半个月相仁没有回来,宗震岳还挂念。
一个月过了,相仁还没冒头。
三个月后,宗震岳彻底死心了。看起来,是不回来了。
这小子耐不住泇水村的寂寞啊!
哎,本想在相仁回来后正式教他一些大医术的,可惜了。
日头往前赶,天越来越热。
泇水村的人路过破庙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仅头皮发麻,鼻子里还能闻到臭臭的味道。
真邪怪了!朴实的人们认为这里闹了鬼!有人甚至讲看见一个黄大仙披着红皮当路上冲人作揖打躬,呲着牙笑。
这还了得!
渐渐地,人走这条道都打怵,实在需要打此过的,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
胆小的人宁愿绕着道多走几百米,能不走这边就不走。
就连号称鬼不粘,不怕鬼,不怕神的宗老三早上起来拾粪,犟头筋偏要拐一下路过破庙,都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有人搭他的肩。
“妈的,邪了门了。”
自此,宗老三再也不敢在大早上到这片地来了。
有些事,越传越邪乎。赵桂芝带着女儿玉涛去走娘家,走娘家心切,路过破庙时,才想起这茬,一慌,在晨雾里迷了路。
宗震岳去西园择菜,就看见这娘俩围着柴垛子转悠,地上已经走成一条发亮的圈。他觉得很奇怪,就过去问了一声。
“大太太,您这是干嘛呢?”
“震岳啊,你可救了我们了。我们遇到了鬼打墙了。”
宗震岳哈哈大笑。
“大太太真会开玩笑,这世上都是人吓人,自吓自。您呐,赶紧走吧,我还得去原上割韭菜回家包包子呢。”
娘俩怎么能放过这根救命稻草,非要抓了宗震岳让他送她们一程。
好在东家庄不远,好人做到底,宗震岳套了马车将娘俩送进了村。
拐回来跟黄巧云说起这事,女人只起鸡皮疙瘩。
“快别说了,真能吓掉魂。那地方你今后少去!”
“我呀,天天从医,哪天不救几个人,又哪天不见几个人走,生死这些都司空见惯了,还真没怕过,不过人还是得有敬畏之心,我不去那地方就是了。”
在东家庄,玉涛遇见了杜兵,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杜兵是个怪人!家里收租子,他只收佃户六成租子,其余四成说是打个折扣,给个优惠价。
杜家老爷气的说不出来话。但是大儿子是他力主叫回来继承家业的,如果说老大做错了,就等于抽自己大嘴巴子。
好面子的老爷子说了,老大是见过世面的,做的对还是错岂能是你等肖小判断得出来的,风物长宜放眼量!走着瞧!
杜兵听说村里来了个仙女,正在上房给老太太做旗袍,就打算过来瞧一眼。
一进门,杜兵就喊,“娘,您老又做衣服呐!”
屋内玉涛一转脸,两人就对上了眼,异口同声道。
“天呐,是你!”
杜兵急的要去摸背后的手枪,玉涛扬了扬手中的白亮的剪刀。
“我在给老太太量裁衣服呢,你出去等,带着枪挺吓人的,别回头我搞错了尺寸。”
杜老太太看出点眉目,一抬手。
“当着姑娘家,操枪弄棒的像什么话,你去镇上给娘买点羊角蜜来,娘馋了。”
“娘!”
“快去,别让我扇你的耳光!”
杜兵悻悻而去。
杜老太太转头把玉涛细细打量了一番。
“长的细皮嫩肉的,手段倒挺利索的,我不管你是哪门哪派,在杜家,就是客,我好生招待,但你也不要想着闹腾。”
“一切听老太太的,咱把旗袍量裁完。”
杜老太太忽然噗嗤一笑。
“翟家大院出来的人儿都是人物!我倒觉得你和兵儿挺配的,不行你做我儿媳妇儿得了。”
“谢谢恁老人家这么看的起我,这话就当我没听见!我是来走姥姥家的,不是来找婆家的。恁老人家的旗袍量裁好了,过些日子做好了,差人送来。”
“嘚,你这个小可人儿,我送你一件小玩意,你指定喜欢。”
杜老太太拿出一个小锦带出来,塞进玉涛的手里。
“记住,现在不要打开!等你紧要的关头,说不定它能替你挡一灾。”
“嘿,那感情好。谢谢您唻,回头见咾。”
杜兵打镇上回来,玉涛已经走了多时了。
“娘,您怎么能放她走呢?”
“为啥不能?”
“她带人劫了我去淮海买军火的三万银洋。”
“哦,我以为多大个事呢,值得你要掏枪。”
“这事还小?”
“那就要看她拿了银子干了啥!”
“啊,这也太离谱了……”
“你小子,还嫩的很啊!”
日子如流水。
宗老三撅着老腰在堰头刨树根,他愈发显得苍老。宗老三心里是热乎的,家里要添丁儿媳妇腊梅就要临产了,得备点柴火坐月子取暖用。
宗老三打心里疼这个儿媳妇,自从腊梅进了宗家,爷四个总算能吃上热乎饭,穿上暖和衣了,在村子里总算能抬起头来。家里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栓柱在槐林药房当上了三掌柜,掌管着大药店医药进项消耗,收入不错,日子有盼头了。
宗老三早就执意要分家,这样小两口的日子能好过些,栓柱一个人收入顶着一大家的嚼谷,拖累老大了。腊梅不肯,饭在一锅吃,衣在一起洗。这样的儿媳妇在泇水两岸打着灯笼能找到几个?
有爱,日子再苦也能熬。
腊梅顶着一口气要帮栓柱把这个家撑住。结婚第二天就下了地,为了多攒两个零花钱,从街上买来两只猪苗,又在院墙外的空地笼了一院的鸡鸭。
新媳妇惹人眼。起初都夸她俏,后来看见人地里的活也不差。镢、镰、锄、锨哪一样都拿得起、放得下,又夸她“干活能杀下身子。”
在农村夸你俊,这里头有褒有贬。夸你能干活,就是对一个农民最高的认可。
一天下来,腊梅精疲力竭,只有在晚上她才能活回自己,偎依在丈夫的怀里做幸福的女人。
有了栓柱,泇水村的景就有了色彩。有了爱,苦就变成了甜。有了家,平淡的生活就有了精彩。肚子里种下了栓柱的种子,腊梅就有了一个完美的世界。
为了迎接孩子的降生,腊梅的巧手已经为孩子做好了小棉袄、小棉裤和小包被子,她甚至跟着邻居二婶子学做了两双灵动的虎头鞋。
眼见产期越来越近,栓柱不再让腊梅做什么活了,他早起贪黑把家里收拾利索。
人一旦勤快惯了闲下来就浑身不自在,这天腊梅看着天好,就出门去附近的黄台岗搂荒草,刚搂几耙,就搂出了一群精精灵灵的小白鼠,先盯着她暖意的笑,又一忽悠全钻进了地洞里。
腊梅顿时头皮发麻,感觉不好。紧接着阵痛就来了,差点没疼过去。女人强忍着疼慌慌张张往家赶。二婶子在巷子碰见腊梅蜡黄着脸,吓的不轻。
“姑奶奶,这时候了还搂草,赶紧回去躺着,我给你叫接生婆,天爷爷哦……”
接生婆来到一摸腊梅的肚子,当即脸就木了。这是她最不愿碰见的生产法,孩子头没下来肩膀先下了,怕是要到鬼门关走一趟了,慌的让二婶子赶紧叫人。
全村的婆子都来了,推,拉,折腾半天也没辙。宗老三被叫来了,他老眼婆娑,搓着手在门口焦急的的踱来踱去,“天爷爷……,救救腊梅,天爷爷……救救腊梅!”
等到栓柱被从镇上找来的时候,腊梅已经昏迷不醒了。栓柱趴在床边摸着腊梅的脸泣不成声,他扯着嗓子对接生婆说,“保大人,保大人!救救腊梅。”
接生婆们都没应声,她们清楚的很,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了,腊梅孩子没产下来,血已经流了半脸盆。
关键时刻,不知道是谁想起了宗震岳,紧拉狠拽把宗震岳拽到了栓柱家。
泇水村从来没有男医生给女人接生的,何况腊梅是他的侄媳妇。但当看到端出的脸盆,宗震岳知道腊梅今天悬了,生产大出血是要命的事。人命关天!硬着头皮进了产房,发现腊梅此时已经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人命关天。医者的道德已经顾不得人情世故了,他跑回药店把医疗设备搬过来,给腊梅注射了一支强心针,挂上液,连止疼针都没顾得打,用医用剪子给腊梅做了产道扩张。
孩子出来时已经浑身青紫,这是生产缺氧的症状,宗震岳赶紧给孩子做心肺复苏,孩子没有反应,宗震岳在征得宗老三和栓柱的同意下,给孩子人中和脚心下了一根银针,在针扎下去的时候,那久违的哇哇声才第一次在这个世上发声。娘俩得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众人对宗震岳中西医结合的高超医术佩服的五体投地。
众人正在庆幸时,宗震岳看见腊梅突然咳嗽起来又开始呕吐,他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
坏了,羊水栓塞!他在窑湾跟着西洋医生学徒时见过几次。这是死亡率极高的产病,这种病就是在淮海城,在大上海的医疗条件病死率也是九死一生,在泇水村等于是阎王爷已经给你签了黄泉路条了。
他赶紧把孩子抱给腊梅,“腊梅啊,看看你的儿子,多可爱!给起个名字吧。”
“栓柱起吧。”
栓柱赶紧摸着腊梅的手爱惜的说“还是你给起吧,你劳苦功高。”
“叫传家吧。”
众人都附和着,“传家好,名字土好养活。”
腊梅强打着精神给孩子喂奶,孩子急巴巴的吸吮着母乳。摸着肉嘟嘟的小脸,腊梅的心里装满了无限的怜爱,她的小心心,她的小爱爱!
没等喂完奶,腊梅就走了。
泇水东湖里多了一个新坟,那是腊梅最后的归宿。她撇下心爱的栓柱和最不舍得孩子走得那么急,那么狠,带走了栓柱的魂。
栓柱小心翼翼的揣着传家走街串巷吃百家奶,小小的毛茸茸的小东西暖暖地依偎着他,这是腊梅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泇水村多了对相依为命的苦命人。再也没有人听过栓柱的笑。
宗震岳专门从城里买了一头奶牛,天天让巧云挤了奶烧开了,凉给传家喝。毕竟喝百家奶不是个事,再说眼下谁家媳妇下奶多?饭都吃不上,哪里下那么多奶。
宗老三天天小心翼翼的来药房端奶,“谢谢他巧云奶,没有恁家帮衬着,传家非饿死不可。”
“三哥,快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看这小东西长的多可爱,谁看了不心疼。”
“可怜的腊梅哎。”
“可怜可怜,小东西快点长大,长大了孝敬爹,孝敬爷。”
有哲学这么讲,有了孩子,你就有了来世。腊梅有了来世。
栓柱有了盼头。
宗老三想让二狗三狗下学来减轻家里的负担,被栓柱顶了回去。
“咱苦苦就行了。现在小孩不读书怎么行,二狗三狗还小,读了书,能走出泇水,到外面谋个远大前程唻。”
“那可苦了你了!”
“嗨,都是苦命人,苦命人还怕个苦?熬着过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