泇水村进驻了一支解放军。
部队要在这里休整几个月。他们在村南的破庙安营扎寨。偌大的院子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人们才发现这个院子的好,地一展平,村里老人说在古代这里就是个校场,也是习军练兵的地方。
火头军老贾选了一块地安置厨房。连队人多,得需要一口好灶。必须得挖一条火坑风道。
老贾一铲子下去就觉得不对劲。赶紧喊人来看。土下面二十公分就是一具尸体。虽然腐烂了,但还能看个大概。
这显然是一桩人命案。
命案必破,这是部队的规矩。连队里的战士只会打仗,哪会破案。
“向上级请示!”
解放区很快就派来了援手。一个面若桃花的女干事于芳。连长心里直嘀咕。
“这姑娘有十八岁嘛?会破案。”
他不知道解放区另外派了一个暗线。
翟柏涛被卞广顺紧急安排了一个活。
“安排你回家探亲几天,顺便破个命案,就在你家村南头的破庙里。”
“你真会安排,不让我闲一会。累死我算了。”
“别有意见,死的是槐林药店的伙计相仁。想必你也认识。”
翟柏涛想起了那双金鱼眼。
宗震岳待他不薄,店里摊了官司他得过问。
于芳在村里大规模排查的时候,翟柏涛来到镇上盐务缉私队。
“去把栓柱叫来。”
栓柱听说翟柏涛来了,很高兴,套了马车就去了街里。
“栓柱想不想到我这里干,保准比你震岳叔给的多。”
“我怕枪唻,一看见就哆嗦,拉不开枪栓。”
“怪不得你叫栓柱,感情枪栓被你拴死了。”
“这次找你来是关于相仁的事,你回忆一下,相仁在村里有没有什么仇人?”
“没有,他不和村里人打交道!”
难道是情杀?
“那他有没有纠缠过女人?”
“保不齐,他见了女人眼就直了。说白了他就是个色痞子。”
“他走那天带了啥?谁送的?谁知道他哪天走?”
“震岳叔给他支了一年的薪水。就我和震岳叔知道他走。”
“好了,你回去吧,这事跟谁都别说。”
杀人动机无非三种,仇杀、情杀、财杀!偶然性动机杀人一般很偶然。
于芳晚上把村里摸的情况报过来时,翟柏涛分析两个人很可疑。
槐花突然出嫁和秀珍搬家。
“你去找槐花,我去找秀珍。摸摸情况。”
于芳在十几里外的村子里找到了槐花。她开门见山。
“槐花,你和相仁有什么瓜葛?”
槐花满脸绯红,一口咬定没瓜葛。“没,没啥瓜葛。我和他不熟。”
“他死了,被人杀死了,在村南头的破庙里。”
槐花先是一愣,旋即放声大哭。
“这个畜生罪有应得唻,九月份。他强奸了我。”
“十一月十六那天你在哪里?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呀,你怀疑我嘛?”
“我们需要排除你的嫌疑。”
“我想不起来了。谁记得日头巴脑的事!”
“尽量回忆。”
“我最近一直和婆婆在家套被子,做衣裳,哪里也没去,我更不会上泇水去呀。”
“把你婆婆叫来。”
“别,千万别。我找个婆家不容易,你这一问我在家里还怎么过!村里人不把我糟践死。”
于芳心软了。
“那先这样,有事还得找你。”
翟柏涛到了四户街,他没有先找秀珍,而是在学校里把秀珍的大孩子大树叫到校长室问话。
“你叫大树?”
“是。”
“你家哪天搬到四户的?”
“有一个月了。我不能在这个学校上学嘛?”
“别担心,可以啊。我问你,你娘为啥要突然在街上买房子?”
“我娘说,远房亲戚给了我们一笔钱。”
翟柏涛记住了这句话,看起来秀珍的嫌疑陡然上升。她的钱来路不明。
得正式会会这个寡妇了。
“你是秀珍?”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长的妖娆,翟柏涛的眼跳了一下。
“你买啥菜?”
秀珍有些不耐烦。
“找你谈谈相仁的事。”
“我不认识。”
秀珍两手扶着案板不让自己颤抖。
“说不认识没有用,他被从麦秸垛里的地下挖出来。”
“我真不认识。给我说这些没有用。”
“他手里尸体上有一缕头发,跟你的很像。”
秀珍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的鬓发。腿已经打和瑟了。
翟柏涛发现女人耳朵背后有一个伤疤。头发光秃了一个瘢大的地。
“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们会宽大处理。抗拒到底,死路一条。”
“我不认识这个人!”
翟柏涛安排几个战士到后屋搜查。搜出三卷袁大头,上面打着洪德堂的印签。
秀珍已经尿了。
菜案下一地的黄尿汁子。
宗震岳赶过来查验袁大头。
“确实是我柜上的钱,这纸是我从窑湾古镇带过来的。别的地方没有。这包钱的样式也是我的手法。一开头就折一个角。”
确认无误后,秀珍被逮着手拷去现场。看见相仁惨不忍睹的模样,秀珍一下子吓疯了。
“我没想杀他的,他日了我没不给钱想白嫖,我才起了杀心。我冤枉那!饶我一命,政府饶我一命!我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活呐。”
死到临头方惶恐。
秀珍被枪决在泇水河的东岸上。
钱被退到柜上,宗震岳看着三卷钱没有动。他没想到提前支了相仁工钱会害了他的命。
“回家就回家,你为啥要露财呢!见不得女人的东西,最终还是死在了女人的裤裆下!”
秀珍可怜,一张草席草草掩埋在了枪决现场。
退回来的钱又被宗震岳拿到了秀珍家。
“大树啊,把钱收好,没了娘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以后你得撑起一个家。”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撑起一个家难比登天。
大树给宗震岳跪下来磕头。
“谢谢宗伯伯。你要可怜我们三个,就收我做个学徒,我做牛做马都愿意。找不着营生我弟仨都得饿死。”
“起来吧,孩子。你这个徒弟我收了。”
这时大树方才大声痛哭起来。
“娘,你放心去吧,这个家我撑着唻!”
宗震岳鼻子一阵酸楚,掉了两行泪。
活人真难!
枪毙秀珍让翟柏涛很上火。他跑到卞广顺那里发牢骚。
“以后这种事别找我!”
“没有一个杀人犯是无辜的,没有一个受害者是余辜的。这就是正义!
孩子是孩子!
寡妇是寡妇!”
“一出悲喜剧。”
“别有负担,组织还有大活等着你!”
鲁南局对翟柏涛前期的工作非常满意,认为他在隐蔽战线尤其是经济战线上更能发挥革命作用。因此一纸调令,翟柏涛彻底被调离野战序列,被紧急任命为中共特科淮海区站站长。同时专门配给他两名秘密交通员。
翟柏涛是临危受命。
上周淮海市地下党员石西岩被捕,党组织被破坏严重,目前情况不明。翟柏涛需要立即着手评估损失,撤离可能暴露的同志,同时另起炉灶建立一支秘密行动队,打入淮海剿匪司令部。
最近国共摩擦越来越严重,国民党意图将我军挤出解放区的意图越来越明显。淮海剿匪司令部掌管将近七十个师的部署调动,地缘战略极其重要。眼下该地区是中共特科情报盲点,需要尽快打通情报线。
任命书还没揣热乎,第一个任务就下来了:晚八时于戴圩镇爱客来酒肆召开会议。翟柏涛跟彭国彦请半天假去看牙,在城里绕了一圈又拿着钓具跑到城南运河的大湾子钓了一会鱼,确信没有盯梢,才登上芦苇荡里的交通船到了戴圩镇。
徐明在酒肆后门把翟柏涛接进密室,高兴的紧握住他的手给大家介绍。
“大家欢迎首长。”
屋内三个人赶紧起来招呼, 气氛很热烈。鲁南支队经济科的饶介民是老朋友,两人共事多年,这次又要携手干大事了,彼此都很激动,手握了又握,肩抱了又抱,战火洗礼过的友谊是这个世界上最铁的交情。
淮海市盐务管理局职员徐智同志,他是鲁南局单线联系的交通员,这次专门由鲁南局调来建设中共特科淮海区站。
“哦,欢迎,欢迎徐智同志,你就是我们的地导哇。”
“淮海城的每条胡同都在我的脑子里。”
徐智是徐州活地图,大街小巷的路都纹丝不差的印在他的脑子里。
另一个女同志,戴着帽子围着围巾遮掩的严严实实的看不出个容貌。翟柏涛有些意外,这么危险的任务让年轻的女同志参与是不是太冒险了。徐明同志看到翟柏涛迟疑了那么一下,赶紧介绍。
“首长,这次鲁南局给淮海站高配一台师部才能配备的15瓦电台,电报员也是顶尖的,这位是……”
徐明刚要介绍,女同志比他还激动,噌的站起来。
“不用介绍了!校长好!刚吃过饭不会不认识了吧?”
翟柏涛吓的一激灵,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好你个宗月琴,竟然潜伏到我身边来了。我还真走了眼。”
众人大笑。
“以后啊,别没大没小的,以后见了我得叫哥,叫什么校长。我没大你几岁,校长这个词听起来像是差了一个辈分。”
宗月琴听出话外之音,脸羞的绯红。
翟柏涛在接头会看见宗月琴既惊喜又担心,惊喜的是两个人是一条战线上的人。担心的是怕她年少不知愁滋味,更不懂社会的黑。能不能经受得住残酷的革命考验还未可知。
徐智同志带来的消息是淮海市地下组织除出任务和少数几个撤离的外,全部被捕或牺牲。
这其中发生了一个意外,就是一个非党员钱树岩也被敌特密捕。钱树岩,23岁,店员。与石西岩是朋友,石西岩被捕后特务搜出两人合影照片,后面有钱树岩写的赠语“我们是一样的心,我们是一样的血”。特务以此为“同党铁证”对其严刑拷打。
翟柏涛了解到这个消息后当即决定,要火速吸纳其入党。
“敌特必将对其进行严格的审查,虽然他是进步人士,但不是党员,所以审查不出来什么。我们吸纳入党,再打入敌特中间去,日后定有大用。”
根据翟柏涛的指示,中共狱中支部10日后接收他为中共正式党员。
1946年3月2日中共代表团飞抵徐州视察,国民党当局假惺惺地释放了几个经其审查没有问题的“政治犯”,其中就有钱树岩。
出狱后,中共特科淮海区站安排钱树岩留在市里搞隐蔽斗争。
6月,薛岳接任国民党淮海绥靖公署主任,需要文书人员,钱树岩根据组织安排经过考试被录取,任职绥靖公署军务处司书。特科成功的将楔子打入了敌特军事首脑机关。
由于钱树岩身份极其特殊,翟柏涛建立了一条单线联系的交通线。宗月琴是两人之间的交通员。
宗月琴的公开身份是淮海水泥厂的监委主任,淮海水泥厂是翟文采当年在淮海跟随张謇实业兴国建立的,是翟家产业。
厂里人都认为宗月琴是翟家大少爷翟柏涛找的情妇,在厂里吃闲差拿空饷。翟家的人自然惹不起。宗月琴落个清闲自在,在厂里一幢小楼里天天养花弄草,没事就逛百货大楼。
国民党调集大批军队进驻徐州,郝鹏举部队开始向解放区进攻,鲁南军区、华东军区司令部也急需了解徐州情况,翟柏涛需要尽快调到城里。
彭国彦手底下没有人手,好不容易来个翟柏涛帮他,不太愿意放人。翟柏涛只好另寻他法。他以免费提供五千吨水泥加强城防为由接拜见了郝鹏举。两人还算有点交情,郝任淮海省省长时曾视察过邳县运河师范学校,翟柏涛以校长身份结交过他。
这次明里慈善城防,暗里备了厚礼。郝鹏举知道这是有事求他,翟柏涛说明来意。
“柏涛老弟,这你就见外了,只要是真心为党国做事我鹏举绝对是欢迎的,只是你现在是个副县长,位置不太好安排啊!”
“郝司令,只因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内人向往淮海城的繁荣,非要住到城里来。我一直致力于教育事业,只愿能在教育口谋个差事就好。”
郝鹏举知道在邳县翟柏涛和刘银涛两人彼此不对付闹得厉害。刘银涛找他这个大哥不是一回两回了,想把翟挤走。现在翟竟然备着厚礼来求主动离开。郝鹏举落个两头好,心情大好。
“柏涛老弟,你在抗战接收中居功甚伟,到教育口那是亏待你了,这样吧,城东区缺个区长,就交给你了。”
现在社会人不说人话,鬼不讲鬼话,要不是那一箱小黄鱼撑着,他这个副县长在郝鹏举这里算个屁。
人逢喜事精神爽。翟柏涛开始大张旗鼓张罗购房置业。
在城里找了好久,最终盘下了户部山顶状元街南侧一座大宅院。
大宅院三重院进深七十米,占地面积一千六百平方米。由左中右三路院落组成。
院落宽敞气派。院中有东、西花园作“游憩之所”,东花园建有花厅、亭阁、花圃、凿池、筑山。西花园依山就势,建有“蝴蝶亭”、“藏书楼”。
藏书楼是座三层楼高的西式建筑,是户部山的制高点。登楼顶便可将四周置于视线范围内,是极好的观察哨。
大院南墙就挨着基督教堂,有 个小夹缝能勉强挤过一个人到达教堂的柴火间。穿过教堂就是烟火气的菜市场,人流量很大。这是翟柏涛精心挑选的房子,大隐隐于市,还便于撤退。
作为大少爷的红颜知己,宗月琴自然是要住进来的。两人就住在藏书楼的二楼,好在这里房间多,水电卫生间一应俱全。紧张的工作压的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来气,没有时间去考虑个人的感情问题。
国军对淮海城电侦非常厉害,固定电台很快就会被侦破。淮海站的电台设在一艘流动卖菜船上。饶介民亲自担任船夫。这是淮海站唯一对外联络平台,除此之外所有的交通线都断了。淮海城现在围的是水泄不通。
钱树岩接到的任务很特别,组织只要他默默潜伏在敌人心脏,争取最高信任,只提供战略情报。
他入职时恰逢国民党向解放区全面发动进攻的前夕,薛岳刚上任后发布第一号训令就是下达《 剿匪手册 》,这个手册是发动内战的信号。钱树岩极其小心慎重地把手册取出,交由宗月琴经翟柏涛批准发报给鲁南局和华东野战军。
国民党发动内战迫在眉睫,必须在经济战线上削弱对方的经济实力。鲁南局指示翟柏涛在建设淮海情报站的同时来个去年法币兑换日伪币式样的扩大版货币战,扰乱国战区的金融秩序。
这次对手是戴笠领导的“对敌经济作战室”。翟柏涛这条战线突破口还是日伪币,离国民政府法币日伪币兑换窗口期只有不到两个月了。
翟柏涛飞赴上海,他要拜见老朋友周幼海。他要到周府碰碰运气。周佛海担任汪伪政府财政部部长和中央储备银行行长一职时,手中握有全套的钞票胶板。
周佛海情况不好,社会上要求惩治他这个大汉奸的呼声甚嚣尘上。坐在上海行动总队总司令宝座上的周佛海知道,他迟早会砍了头。在府邸见过翟柏涛也无精打采,仅仅点个头哼了一声就算打过招呼了,低头坐进斯蒂庞克轿车就上班去了。
周幼海是中共特科的冷子,虽出生在反动家庭,但一心共产主义事业。得知翟柏涛来意,略一思索。
“胶板你是拿不到了,都被戴老板带到南京去了。”
翟柏涛倍感失意,这场货币战算盘怕是要失败。
“家父酷爱收藏,当年搞钱币设计时留下一套母版铜范藏在楼底地库里,不知道能不能用。”
“都这时候了,死马当活马医。”
母版铜范很快被运到根据地,但没人会用,翟柏涛紧急调动力量寻找原新四军江淮银行和盐阜银行的老技工,经连续一周昼夜实验终于印刷出与日伪银行一模一样的钞票,很快这批钞票就被以各种渠道输入到国民政府各法币兑换处。
大量源源不断的兑换出法币再购买成棉花,油料、马匹等物资,致使法币进一步泛滥。
日伪币越兑越多,对敌经济作战室觉得这里面有蹊跷,随即启动大规模秘密调查,发现相当规模的日伪币是新造的。
调查结果非同小可,惊动了戴老板。他一方面命令提前停止日伪币兑换,另一方面秘密调动军统电侦局到淮海。
最近各种迹象显示淮海绥靖公署被渗透了,情报被源源不断的从一个高功率电台发出去了,戴隐隐觉得这次情报战和金融战对手其实是一波人。
自古得淮海者得天下。
陈兵百万于淮海的各种部署都属绝密中的绝密。
如果敌人真将淮海摸个底儿清,他这个情报局长的脑袋就要搬家了。戴老板不寒而栗。
必须尽快铲除敌特。
淮海城一时涌满了各种势力。乌云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