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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远走高飞

    “相信巧合,活不过三秒。”

    这是翟柏涛在中央特科培训铭记于心的一句话。

    在特工间谍这种古老的行当中,各种看似极其合理的巧合会让人放松警惕,最终被敌人一网打尽。

    翟柏涛掌管的淮海站特科情报工作最不相信巧合,所有的巧合都要经过反复推敲,直到掌握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排除所有可疑,方能作罢。

    特科情报工作是一项极其精密繁琐的事,需要无限的精力和过人的脑力才能胜任,所以,特科人员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翟柏涛把徐智从盐务局叫到城东区政府,讨论缴私盐的事。现在淮海城盐价波动太大,老百姓意见很大。

    “能不能建设一个收储平衡库,便宜时收储,价格高时放仓。”

    城东区参会人员都很赞同新区长的意见。

    “翟区长高瞻远瞩,是为民谋福利的好区长。”

    话说的漂亮,但真要出力干活,一个个比兔子跑的还快。都忙着捞钱,谁还有心思为市民考虑一点。

    会议不欢而散。

    翟柏涛把徐智请到办公室聊事。

    “你去见见那个二狗,摸摸底。策略轻柔一点,不要惊动孩子。”

    “放心吧,干这种事我熟练的很。”

    根据翟柏涛的指示,徐智以稽查盐务的名义,来到了中兴杂货铺。

    下午三点钟,铺子里没有顾客。老板不在,二狗在用鸡毛掸打扫铺子。

    见到穿制服的徐智,二狗紧张的腿有些抖,“长官好,需要点什么?”

    “我不买东西,看看你们铺子里有没有夹带卖私盐。”

    这话二狗不敢接,慌的要去叫老板。被徐智拦了下来。

    “不要紧张,例行检查,没啥事。听口音你是鲁南的?”

    “俺是泇水村人。”

    “哦,是么?巧了,我老家铁佛寺,咱俩是老乡唻。亲不亲,故乡人。来,给我倒杯水,坐下咱好好唠唠嗑。”

    二狗一听是老乡,紧绷的精神马上松下来不少,赶紧给徐智倒了一杯马陵岩茶。

    “俺初来乍到,还望老乡哥多帮带。”

    “嗯,这话中听,以后在淮海城我罩着你。”

    “那感情好,城里不好活哦,天天勾心斗角的。”

    二狗在城里这几天憋屈的很,急欲找人倾诉,毕竟他还是个孩子,按捺不住寂寞。

    话匣子一打开,徐智很快就把二狗的情况摸个透。

    “你为啥要放弃上学,都上高中了,还差这年把两年?”

    “你不知道,我家穷的掉底,天天饿肚子,哪有钱供我上学。”

    “然后你就坐船走江湖了?谁带的你?”

    “住村西头的朱峰,他在瓦房店煤窑挖过煤。”

    “朱峰怎么没跟你来淮海城,好兄弟要共甘共苦,肝胆相照的嘛!”

    “他命不好,我回家探亲时他被炸死在洞里,连个尸首都没有。”

    “太惨了。要说人的命天注定呢!

    没了煤窑你就去了港头当了抗工?”

    “是的泥,我都饿了两天了,没法才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没想到碰到了好心的老板。”

    “这叫好人有好报!晚上下班到这我那喝点怎么样?”

    “合适吗?让你破费。”

    “都是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二狗下班后去约去了徐智家,两人喝的昏天黑地。

    酒后吐真言。徐智又把问题问了一遍。二狗说的和白天一字不差。

    初步判断,特科是多虑了。

    徐智又用了三天时间,把店老板和二狗提到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人都摸清了。二狗确实是生活所迫,随波逐流而来。

    “我就说嘛,泇水人不会出汉奸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个顶个都是汉子!”

    在村里时,二狗翟柏涛是见过的。老宗家爷四个老实巴交,家里穷的掉底,几个孩子都争气,能吃苦,肯出力,没走弯路邪路。

    尤其是栓柱还跟着他为了解放区干了很多事,那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啊,没有点情怀只为钱怕是干不来。

    徐智满嘴夸赞二狗。

    “你要是能在煤窟子里挖煤撑住一个月,你就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你是没去过那个洞子,去了怕你也受不了这个罪!

    二狗真不错,家庭出身好,有文化,有情怀,有干劲。

    这是个好苗子,好好培养培养,将来是国家的栋梁。”徐智极力推荐。

    “哈哈,老徐,你是伯乐看到了千里马。第一次看到你这么夸赞一个人。要不然把二狗留下来?”

    “他还是个孩子,搞特工太危险了。最好能把他弄出去上大学。正是上学的年纪,耽误了可惜了。”

    只要二狗待在淮海城里,宗月琴就有暴露的风险。

    现在淮海城里的情报只有宗月琴的电台才能发出去,必须想办法把二狗弄出去。

    商量办法时,宗月琴提前表态,绝对不能对自己的堂弟搞特别措施。

    宗月琴赞同徐智的方法,想方设法把二狗弄出去上大学是最好的路子。

    “人有几种离开方法,一是落荒而逃,一是远走高飞。二狗得是第二种。”

    “看看,到底是自家兄弟。二狗也是我弟兄唻,他哥栓柱跟我往根据地送了不少趟物资。

    月琴啊,放心吧,我们党办事都是宁锦上添花,勿落井下石。你多虑了。”

    锦上添花的事好说不好办。

    世上的事大都如此,话好说,事难办。更多的是当面说好话,背后捅刀子。

    为了让二狗能体面的离开淮海城,翟柏涛颇费了一些周章。

    两天后,是个雨雪天。徐智又路过中兴杂货铺,这时他和二狗已经是无话不说的兄弟了。

    “二狗啊,当哥的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做店伙计能吃饱饭不假,但要想前程似锦你当店伙计是办不到的,你得去考大学。你想没想过读书的事哦?”

    二狗本来就是家里穷才被迫退学的,他笨拙的抽着纸烟,呛的直咳嗽。

    “智哥,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应付吃饭都费劲,哪有时间去学堂。”

    “要不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呢!你的命好,我今天得到一条消息,淮海市现在有个勤工俭学预科班,专门培训对接各国留学名额。

    我在淮海城还有些路子,看能不能给你申请上。你白天上班,晚上辛苦点去读读预科班夜校,考上了名额你前途无量。”

    能有继续学习的机会。当然没有错过的道理。二狗当即表示要请客,晚上好好喝点。

    “哈哈。老弟,今晚是得喝点,晚上你关了店到户部山教堂去等我,有人给你备好了酒菜。”

    傍黑时,二狗如约到了教堂。

    天寒地冻的,教堂前空空荡荡的没有人。

    徐智还没到,等人是一件很煎熬的事。二狗双脚冻的发麻,动起来暖和点,他围着教堂边转边看风景。不知不觉就转到了教堂后面。

    很奇怪,徐智在过道的夹缝里叫他,朝他招手。要不是徐智开口他还真看不见这么隐秘的地方藏着个人。赶紧跑过去,两人顺着夹道七拐八拐进了院子。

    又在院子里七拐八拐,来到一个餐厅前,餐厅里大姐宗月琴和翟柏涛正笑盈盈的等着他呢。

    宗月琴热情地拉着二狗手入席。

    “二狗,来,坐下吃饭,那天晚上我就觉得是你,天太黑没敢认。怕认错了人闹笑话。”

    二狗在堂兄姐弟们中最钦佩也最愿意亲近的就是大姐了。

    “我说嘛,我认错谁也不会认错大姐。”

    “咱姐弟几个就你眼最尖。”

    翟柏涛搭话。

    “二狗行,年纪青青就出来挣钱补贴家里。那个大酒瓮你是怎么搬动的?”

    二狗自豪的嘿嘿笑,干粗力活他会使巧劲,四两拨千斤其实就是简单的物理计算。

    “开始吃饭吧。”

    翟柏涛热情招呼大家的筷子动得勤快些,都是亲人和乡亲,气氛自然很热闹。

    用餐后,宗月琴拉着二狗参观宅子,在藏书楼顶楼她郑重给二狗交代,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她,哪怕名字都不行。

    “不然你大姐就有危险,你记住了?!”

    月琴温柔了提了提二狗的耳朵。

    “嗯,我记死了。保证不说。”

    虽然二狗不知道什么原因,但让大姐深陷风险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翟柏涛给他准备了预习班的课本。他告诉二狗,已经拜托民盟淮海主委江涛给他提前搞到英国工业协会提供的理工科奖学金实习生名额。

    江涛现任淮海陆军总医院院长,在淮海城位高权重,但搞一个留学生的名额,也是颇费了一番力气。现在这个年头能出国留学太热了,谁都想逃离变幻莫测的时局。

    “二狗啊,这一个名额就值一万大洋,我们给你争取来是花费了大量代价的。你一定要好好学,不要名落孙山了。”

    “哎,柏涛哥,我就是熬死也要考上留学生!”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两人击掌为定。

    二狗很争气,天天关了店后挑灯夜战,整夜整夜的孤灯苦读,三个月后,他考上了线,踏上了维多利亚女王号邮轮远赴欧洲。

    在甲板上望着渐离渐远的祖国,二狗满含热泪。

    再见了,我的亲人们,我学成后还会回来的。

    人的感情就是这样,相守时觉得稀疏平常,一离开就会想念。

    翟柏涛站在吴淞口炮台山顶上的望远镜里,看着二狗上了船,离了岸。方才松了一口气。

    争气的好孩子,好好学。学成归国莫迟疑。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在上海中央特科,翟柏涛领了工作经费,特科的同志给他一包袱金条。

    “这都是各中央局上交的黄金和抗战时期海外爱国人士和华侨捐助的款额。你省着点花。”

    “请组织放心,我对钱根本不感兴趣。一切花费都是革命需要。”

    怎么把金条运到淮海城是个大难题。

    还是饶介民有办法,他从包里掏出从淮海市剿匪司令部战备物资的大封条。

    “这帮孙子经常从上海拉些紧俏物资到淮海售卖,赚大发了。今天咱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搞一把。”

    翟柏涛大喜。

    “真是虾有虾道,蟹有蟹路。不用白不用,干。”

    三辆大卡车堂而皇之的驶离上海城。车厢里堆了满满当当的白糖和奶粉,当然还有翟柏涛那包袱金条。

    夜宿淮安时,车停在了地下工作者开的一家旅馆里,翟柏涛两个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今天歇歇脚,明天下午动身,天黑后赶到淮海城南外的大龙口水库,这趟活就有惊无险的完成了。那里有组织接货。

    “老饶,这三天提心吊胆的吧。”

    “那是,你那包袱要是丢了,咱俩得够枪毙两回的。”

    “哈哈哈,这可是巨额经费啊,我都有点想携款潜逃了。

    来,今天好好喝一杯解解乏。”

    旅馆的同志们给两人备了一桌好酒菜。

    “是得好好喝一杯。这三辆大卡车拉的课都是紧俏货。

    这一趟来回花销全包了不说,至少还能挣下一套淮海路上的一套门面。”

    “妈的,这帮孙子真孙子!哎,我说老饶,要是你自己跑这么两三趟,你这辈的钱都挣来了,你就没心动过?”

    “怎么不心动,不是你看的紧,有几次我都压不住了自己了。这里面的诱惑太大了。司令部里那帮孙子更别提了,一个看一个,哪有一个真心搞工作的。”

    “这就叫自毁长城!祸起萧墙。我看他们也是外强中干,到了强弩之末了。”

    “我等着那天呐。”饶介民恨的咬牙切齿。

    他兄弟三个干革命,牺牲俩个了。两个哥哥三一年在南京老虎桥监狱就被国民党秘密枪决,连个尸首都没给,直接给火化了。

    翟柏涛安慰饶介民。

    “为有牺牲多壮志,

    敢教日月换新天 。

    革命马上就要成功了,我们咬紧牙关做最后一点努力。到时候新帐旧账一起算。

    来,为了那些为了革命牺牲的同志们干一杯!”

    “干!”

    “老饶,胜利后,你最想干什么?”

    “教书,我是山东师大毕业的,胜利后,我就回山东,找个安静的地方当一辈子教书匠,这是我最大的愿望。”

    “哎,你别说,你和我的愿望是一样的唻。我原来就是个教书匠,革命胜利了,我也想再去当一名人民教师。在黑板前教书育人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

    车到了大龙口水库,同志们忙着卸货。翟柏涛坐着饶介民的小机动乌篷船突突突沿着京杭大运河去了青头山码头。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九点了。

    宗月琴看见翟柏涛拎着沉重的包袱进了门,吁出一口气。

    “你总算回来了。国民党已经准备了至少二十个师要进攻山东解放区。”

    “山东一时半会还打不起来。淮海城这边怎么样?”

    “目前没有大动静。”

    “我们的重点是淮海,不能轻易暴动,电台继续沉默。

    前夜中央特科通报给我一条消息,说戴雨农死于南京岱山困雨沟。飞机失事前改飞淮海市。我们要弄清他来淮海的目的。”

    “那这个问题难了。”

    “越难的问题隐藏的秘密越大。戴笠之死大大加快了我们解放的速度,他手底下掌握着百万兵马,现在群龙无首。”

    宗月琴把辣椒炒辣子鸡和一碟土豆丝端上桌,递给翟柏涛一张煎饼。

    “赶紧趁热吃。”

    看着翟柏涛狼吞虎咽,宗月琴心里忽然升起一阵温热。脸腾的一下就红透了。她现在一天见不到这个男人,心里就发慌。

    她可能不可抑制的爱上了他。

    “二狗你送上船了。”

    “那还有假,伊丽莎白女王号邮轮,那船真高级,有十几层楼高。”

    “二狗是好命。”

    “那他还得感谢你这个姐姐。”

    “他不会忘了咱们的。”

    翟柏涛的心悸动了一下,她说的是咱们!

    二狗离开淮海城,大家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翟柏涛和宗月琴怎么也不会想到,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生活就是这样,让人猝不及防而又不期而至。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