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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血浓于水

    陆军军官学校第七军官训练班在淮海开班。

    学校实行配给制,嘉恒这届学生一入校就属于准少尉,待遇还是蛮好的。衣食住行全免费不说,每个月还有三十大洋的津贴。

    淮海校区坐在九里山群山里校园宽广而又幽静。校门口仿着本校写着: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横批是革命者来。再步行百米有一红色马陵山石刻,上题:

    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咨尔多士,为民前锋。夙夜匪懈,主义是从,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贯彻始终。”

    不爱钱,不偷生。统一意志,亲爱精诚,遵守遗嘱,立定脚跟。为主义而奋斗,为主义而牺牲。继续先烈生命,发扬黄埔精神。以达国民革命之目的;以求世界革命之完成。”

    开班考,嘉恒血气方刚,浑身一股子报国劲头让他跟吃了兴奋剂似的。在操场上过五关闯六将,将一众人等挑翻马下,拔的状元。

    其实不是嘉恒多么优秀,实在是有人不想跟这帮兵蛋子在操场上竞胜负。真那样就太糟糕了。

    本届104位学员中有80名是抗战上胜利下来的老兵,他们真正和小日本刀枪见红过,是从死亡线上滚过来的,所以对生死看的很淡,对名利看的更淡。

    他们看着嘉恒像个傻子似的在战场上发疯,纷纷淡然一笑。

    “这位大兄弟,在战场上活不过三秒。”

    “没准一打炮他就吓尿了。”

    “精神可嘉,行为太粗鄙了。”

    嘉恒的头名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笑话。

    这帮生死看淡的兄弟,对生活却绝不马虎,衣服天天比训令穿的还板正。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皮鞋擦的都能照出人影。

    如果说人生需要仪式感,是一句很浅显的话,那最普通的日子必须要过的有板有眼就是他们最后的倔强。

    他们懂得,最普通的东西就是你最该珍惜与呵护的,比如自由。更俗套一点讲,比如你天天啥事没有,闲得无聊到发慌,这发慌的窘境都是一种美好。

    嘉恒是个学生兵,但他想入老兵那个群,不为别的,他们眼里有光。

    想入群就得跟那帮老兵学,他也天天耐着性子精心擦皮鞋。在老兵手里随随便便顺手的活,要想有模样的学下来不是易事。

    老兵那精气神和潇洒劲,是你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

    不服输是嘉恒的座右铭,他天天撑住往死里磨练自己,没事就抱着大部头书恶啃,慢慢的他眼里也有了一丝光,属于自己的光。

    人学会独立思考这个世界,你的眼里就会有自己的光。那些道听途说鹦鹉学舌的玩意根本应付不了生活的挑战。

    一帮老兵开始慢慢给他竖大拇指,“这学生兵还行,读书总算读出点名堂来,上战场不会怂。”

    在老兵眼里,书海是另一片战场,能从上面下来也不容易。

    和嘉恒一起进来的朱进喜在季度考中明显掉队了,全届倒数第一。

    都是学生兵,原来和嘉恒关系还不错,叫嚣着要组织学生兵和老兵搞对抗。

    “总务队长说这帮老兵不服管,搞组织对抗呢。”

    嘉恒告诉他老兵根本就不搞组织,那是一种气质的凝结,让你看起来像组织。

    “这种气质就是黄埔精神,在万千人中不要说一句话,两个黄埔生一搭眼就知道彼此是校友!”

    朱进喜对此嗤之以鼻。

    “说的多么玄乎,你小子是不是叛变?”

    “进喜,我跟你说,咱新兵就得多跟老兵学,他们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些东西他们不教你是学不到的。”

    “行,行行行,算兄弟我看走了眼,你到底和他们一条心了。”

    “进喜,我真心实意的跟你说,不要搞团团伙伙,内斗耗不起哇。”

    朱进喜根本听不进去,他自诩是学生兵的头,嘉恒居然不听他的!

    他必须得杀鸡儆猴哇,不然以后队伍怎么带?

    打这次谈话后,教导队天天接到关于嘉恒的小报告,嘉恒知道这是朱进喜背后在给他穿小鞋,没搭理他。

    身正不怕影子斜,几次过后教导队也烦透了,直接在校会上说要记住校训,亲爱团结,不要蝇营狗苟。

    都知道这是说给朱进喜听的,又都不愿意得罪他。朱进喜的爹是市警察局长朱志鑫,在淮海原也是一手遮天的主。

    这天夜里,校里紧急集合,校长训话。他接到了军统总部的电话,这次南京居然动用一支和淮海市毫无关系的黄埔第七军官训练班去打一个电台,保密程度可谓做到了极致。

    “弟兄们,有个紧急的任务需要我们去完成,在校北的十几里的运河上可能潜伏着敌特的一台电台,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它,打掉它。装备科,发枪!”

    全校师生立即出发朝着乌黑的运河摸去。阵线太长,每个队朝着划定的辖区跑步前进。

    朱进喜是新兵队班长,他特意把嘉恒派去距离最远的青头山港,其实这根本不是本次任务摸排范围,只是他朱进喜的“临场发挥”。

    原因有二。十几里跑也跑死这傻小子了。等他到地方了任务早他妈的完成了,哪能给这小子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嘉恒明白朱进喜的小伎俩,也不想和他争论。一个人孤零零的跑去青头山港,全副武装跑完这些路程得一个小时。

    还在半程中,校队就吹哨收队了,他嘉恒还得继续往前跑,因为他还没到目的地。约莫十来分钟,朱进喜骑着辆自行车来督队。

    “嘉恒啊,快点,再快点,别人都收队了,你还没到目的地,哎,你真怂啊。”

    嘉恒已经是精疲力竭了,这死小子还他妈的说风凉话,咬紧牙往前赶,死挵活挵总算是跑到了青头山港。

    青头山港这个时候连个人影都没有,寂静的有些吓人。嘉恒趴在港头上像狗一样吐气。心里已经把朱进喜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万遍。

    朱进喜这厢那是心情极好,一边欣赏着夜景,一边心里得意。

    “极好,极好,这就是你小子和我作对的下场,怎么没累死你个狗日的,要是在战场上,我得让你第一个冲上去吃枪子!”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凑巧。

    今晚宗月琴本来早早完成了任务就回港了。但是刚到家又接了个紧急情报,必须立即发送给上级,所以来个二回宫。

    这一折腾就到了眼下这个时辰。河上已经没有几条船了,任何一条船都很惹眼。朱进喜也注意到了这条船,船很怪,什么船能什么货也不拉在深夜会跑河,非奸即盗。

    要说这朱进喜平时吊儿郎当,遇到事还真冷静,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把枪上了膛瞄着饶介民,单等着他把船摇靠泊给他来个措手不及。

    饶介民今晚不知怎么的,眼皮直跳,心里噔噔噔的打鼓直发慌。他破天荒的在执行任务时跟宗月琴聊起了天。

    “月琴啊,眼看着马上要解放了,咱的好日子要来了。我就想解放后弄片山荒地盖几间房,开荒种地,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多好。我那姑娘跟我可亲了,那丫头……”

    宗月琴觉出了饶介民的异常。

    “介民哥,你有大把的时间规划日子。别急慌的。”

    饶介民把船慢慢靠近了岸,栓好船缰绳。码头静得让人慎的慌。一束手电光罩着饶介民。

    “举起手来,什么人?”

    饶介民的?直接凉透了,这座城市没有自己的同志这么干,他暴露了!!

    饶介民知道跑不掉了,被人家拿枪指着头呢,他想的是如何让宗月琴跑掉,全军覆没代价太大了。

    “长官,送菜农,家里人烧的厉害,来城里看大夫。”

    饶介民弯腰把船缰解开了。

    没等老饶搭第二腔,求功心切的朱进喜直接就开枪了,饶介民应声倒地。

    朱进喜是宁杀错一千也不放过一个机会的人。

    嘉恒有些紧张,他的枪对着船舱里的人,宗月琴一看饶介民倒下就跑出来营救。

    嘉恒的心猛的跳出了胸腔,借着朱进喜的手电,看清了面前这个人是他的亲姐姐。

    朱进喜的枪已经瞄准了宗月琴。

    “啪,啪,啪”三声枪响。

    朱进喜倒在了血泊里。

    血浓于水。

    嘉恒不会让姐姐倒在自己眼前。

    还是宗月琴久经沙场,“别愣着了,快帮忙把介民哥抬进来。”

    两人手忙脚乱的把奄奄一息的饶介民抬进了船。

    “月琴,快走,枪一响不用十分钟这里就得戒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嘉恒,你跟不跟我们走?”

    嘉恒有些犹豫。

    “姐,你们快走吧,我给你们打掩护!”

    转身跳上了岸。

    宗月琴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嘉恒啊,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黑夜里嘉恒满泪流满面,姐还是这么关爱他这个弟弟。

    尽管是不同阵营,但亲情是能穿透一切主义的,这一点任何一个人都否定不了的。

    很快,码头被大兵围个水泄不通。

    朱进喜三枪毙命,嘉恒自己胳膊上的枪眼突突冒血,那是他自己开的枪,不然一会没法交代。

    “少尉同志,咋回事??”

    “四五个敌人,上来就开枪,我的枪被抢走了,……”

    嘉恒痛苦的坐在地上,往青头山西指。

    “他们顺着山往西跑了。”

    “快追!!!!”

    成群的队伍一窝蜂往西冲过去。

    翟柏涛找了宗月琴一夜,也没找着,是被捕了还是牺牲了都不知道。

    他有些懊悔自己晚了一步。

    徐智带着队伍找到他时,翟柏涛已经在大运河边跑了几十公里了。

    “翟站长,咋办?”

    “先把同志们撤到运河东,评估一下情况再做打算。

    目前看,他们仅仅动用了黄埔学生,说明军统怀疑城里司令部的每一个人,从这一点判断,他们知道有个移动电台在运河的船上,知道翠鸟领导这个电台,至于谁是翠鸟他们还不知道。”

    “有道理,他们是定点打击,月琴姐首当其冲。”

    “可能戴老板知道的更多,如果他真到了淮海城,咱们会被连根拔起,连根毛都不剩。军统之王不是闹着玩的,”

    徐智心头一凉。

    “太惊险了,我们是死里逃生啊。”

    “哈哈哈,算你小子命大,是困雨沟救了你。”

    翟柏涛命令徐智带人先撤,以防万一。自己潜入城打探消息。

    刚回到办公室,区警察局局长就来报。

    “翟区长,昨晚朱志鑫的大公子被共军击毙了。”

    翟柏涛心里一惊。

    “抓着共军了么?”

    “没有!听学生兵说敌人有四五个人,跑了。”

    翟柏涛一听就知道这个学生兵说谎了,船里一共只有两个人。这个学生有问题。

    “笨蛋,和敌人都见着面了还不抬枪就打,还能让敌人跑了!学生兵叫什么名字?以后不能让这种蠢货到我的区来混饭吃。”

    “叫什么我忘记了,姓很奇怪,姓宗吧好像!”

    翟柏涛心里突突的跳。看起来宗月琴没有死,哪有弟弟开枪打姐姐的,不由得一阵宽慰。

    “确定是朱局长的儿子?”

    “嗯!”

    “那得去祭奠一下,你跟我一起去,钱区政府掏。”

    “那感情好。”

    “把你的车开来。”

    翟柏涛坐着警车到了朱志鑫家时,瞥见嘉恒被拷在门口的拴马桩上。

    城东区区长前来祭奠,朱志鑫不得不出面接待一下。

    “朱局长节哀,公子是为国捐躯。区政府给解决烈士待遇。”

    朱志鑫脸抽动了一下,人都死了,烈士也慰藉不了他丧子的痛。

    “门口那小子是怎么回事?”

    “掩护不利,有逃跑嫌疑。得枪毙。”

    “枪毙是得枪毙,怎么也得走个形式。不然我的地界上出了命案,没走法律程序,我这个全国法制示范区今年就挂不上了。给我个面子,我速判速决。”

    朱志鑫三角眼一斜楞,旋即点了点头。

    翟柏涛上去就给嘉恒几个大耳光。

    “妈了个巴子的,连个大公子你都保护不好。给我带走,严刑拷打。”

    嘉恒被从鬼门关带到了区看守所。

    翟柏涛叮嘱看守所的主任。

    “这个人给我看好,不准死,不准跑,出了事我枪毙你,这个人有黄埔军校的军籍,不是普通的人。”

    第二天,黄埔军校荷枪实弹来要人。

    看守所打来电话,翟柏涛出面。

    “这个人是要犯,我们得审判他。”

    “审判你妈了个巴子的。这是我校的学生,不放人我一枪崩了你。”

    翟柏涛一挥手。

    “放人!”

    嘉恒又被抢到了军校里管禁闭室。

    晚上,徐智又跑回来。

    “站长,船到了大后方了。”

    “好快!月琴不是不会开船的么?”

    “有时候逼一逼我都能生孩子。”

    “哈哈哈。虎口逃生,惊险又刺激。生活还得继续。把同志们撤回来。”

    “嘉恒还在被审讯,回头他什么都招了咋办?”

    “我昨晚已经给他上过课了,他知道怎么说。”

    “好家伙,你真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高手!”

    “那是,特科的人不是吃白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