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都走了。
家里清净的让宗震岳觉得有点不自然。
“小鸟都飞走了,就剩咱两只老鸟了。”
“咦,说的怎么这么难听呢。”
宗震岳一把把女人拉过来就亲。
“死东西,门还没关呐,大白天的弄这事。”
“没关才刺激呐。”
男人不由分说便去脱女人的裤子。
“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没够?”
“什么话!你不也如狼似虎的年纪,弄起来你比我还渴来。”
院门哐叽一声,门外有人喊。
“震岳叔,震岳叔哎……”
“你搁外边等着我,我马上出来!”
宗震岳边穿裤子边跟女人小声说。
“救医如救火,大先生顾不了小先生了。”
“呸呸呸,赶紧滚,嘴里没个把门的,还是个先生唻!”
宗震岳穿好了长袍马褂。
又成了体面的先生。
出了门说道。
“谁喊我?”
“我媳妇难产要不行了,你救救她。”
宗震岳腿肚子差点转圈。
“人在哪?”
“还在王庄,我是王庄的。”
“我日,你这个男人是咋当的,赶紧跑起来,难产就是鬼门关,晚一分钟都可能一尸两命。”
“栓柱!”
“震岳叔,大青马备好了。”
宗震岳翻身上马,接过栓柱递过来的手术箱,冲王庄的人喊道。
“你跳上来啊,还想要媳妇孩子吧?!”
大青马是匹良驹。跑起来一阵风,王庄点马就到。
进了堂屋产妇已经昏迷了。全屋的人手腿都哆嗦了。几个妇女都开始哭丧了。
宗震岳咳嗽一声。
“都出去,不许哭。做手术不能分心。”
麻药来不及打了。
一刀下去,把孩子拿出来。缝针的时候女人疼的睁开眼。
“我的娘唻!”
“忍住,没打麻药。”
宗震岳仅仅用了两分钟就拯救了这娘俩。
婴儿没有哭。
被宗震岳拎过来,抠出嘴里的羊水,做了分把钟心肺呼吸,倒提着,拍后背。
“还不哭?”
右手拿出一根银针扎到孩子的痛穴上。
“哇!哇哇哇。”
“这就对了嘛。”
宗震岳把孩子当床上。
“让他使劲哭,哭个五分钟再喂奶。”
宗震岳出了门翻身上马。也没说钱的事。
“驾!”
风驰电掣的回了,跟他风驰电掣的来一样。
这是他在泇水原的第一千台手术。
中午吃饭时,宗震岳让上酒。女人有些不太情愿。
“坐诊时你不是不喝酒的嘛。”
“今天我破例了。喝一杯。”
“为啥?”
“不为啥!”
“那是为啥?”
“就是想喝!”
来的路上,宗震岳想通了。
他这身医术儿女们不愿意学,他不能废了,那就传给栓柱和大树了。
吃了午饭。下午在店里,宗震岳坐在太师椅上轻声说了一句话。
“打今个起,你们俩坐堂开诊。我手把手教。”
栓柱和大树惊喜万分,他们正式改口叫宗震岳师傅。
栓柱去镇上拉药品被堵在半路。
街上住满了兵,屯满了粮草。
这才几天平和日子,南边又要打大仗了,乌泱泱的队伍从四面八方向南边汇集,再往南的城镇上时不时的有枪声传来。
栓柱回来一说要打仗。宗震岳的心就抑制不住的颤抖。嘉恒、嘉善都在部队上!
他这个爹无法专心心经营槐林药店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父亲的也很忧心。兵荒马乱的,孩子们都不在身边,当父母的吃啥啥没味,干啥啥没劲。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庄稼顾一季,孩子顾一生。
为人父母,倾尽所有还觉得自己哪里没做好,对孩子有亏欠。这是中国人的秉性。
泇水村地处偏僻,眼下还算安静,只有河道里拥堵的船队,才显得时局非常紧张,非同寻常。
宗震岳难得清闲,搬了把椅子坐到北墙根晒起了太阳。冬日的暖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土墙的缝隙里探出几支瘦弱的灯笼花和座地菊,萌萌地耷拉着脑袋让人昏昏欲睡。宗震岳也昏昏欲睡。
听说人老了才喜欢晒太阳,年轻人都躲着太阳走。
门外一名精神抖擞的军人跨进了院子,蹑手蹑脚的走到宗震岳面前,两脚叭的一并,一个标准的军礼就敬了过去。
“老乡哎!!”
宗震岳被吓得从椅子上一趔趄掉下来,火车头帽子都甩老远。他轱辘一下又赶紧站起来,眯着眼瞧。
“小同志,有事尽管吩咐。”
“给我下碗荷包蛋。老乡要对革命同志好一点!”
“哎,哎。这就下。”
嘉善被爹的窘态逗得死了。
“哈哈哈哈哈,爹,是我, 嘉善啊。”
宗震岳刚要戴好的帽子又扔了过去。
“你个小兔崽子,吓死你爹了。我现在闹不清路上是哪路兵。”
儿子的到来让一股浓浓的暖意涌上心头,顿时融化了所有的不快。看着英姿勃发的儿子,宗震岳感觉自己也神清气爽了。
“赶紧去见你娘,待会咱炒个鸡蛋喝两盅!”
黄巧云听着动静慌忙跑出堂屋门,连鞋都没顾的上提起来。
“我的儿来,赶紧的,进屋里烤烤火,你这一大早的跑来也不嫌弃个冷?!”
拍拍嘉善身上的灰尘,摸了摸儿子冰凉的手,巧云心里疼的很。忙活着把碳炉子捅大炭口,又拧开风门,可劲着烧。自己洗了手去做饭。
人生中惊喜有时来的让人意外。这边满满登登一桌子菜端齐,酒热好,三口人坐下来刚要动筷子,门外那边就有人说话。
“炒的什么好菜这么香,加双筷子!哈哈,我的运气就是这么好,到家坐倒就吃饭。”
月琴也到家了。
黄巧云很惊喜。
“我的亲娘唻,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说早清清喜鹊叽喳喳叫昵,要不回来都不回来,这一来还来了俩。”
“妈,馋你炒的干烤鱼很久了,今天得可劲吃。”
“就你个死妮子让娘担心死了,一毕业也不给我们打一声招呼就走了,你死哪去了?害的你大找了你个把月,以为你被蛮子拐跑卖了。”
“你闺女好歹是个师范生,哪有那么傻呀!能拐跑你闺女的只有大侠!”
宗震岳敲了敲桌子。
“回来就好,赶紧洗手吃饭。”
食不言寝不语是宗震岳的座右铭,父亲的严厉几个孩子一向是领教过的。嘉善和月琴相互吐了吐舌头,赶紧拿起筷子吃饭。
饭毕后,大家围坐在一起唠嗑,宗震岳又严肃的给他们几个交代了。
“你们姊妹几个,尤其是那个没来的,都是从这个家门跨出去的,走什么样的路,我宗震岳从来没干涉过,今后也不会干涉!说实话,我也判断不准你们哪个走得路是正确的。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有追求比没追求好。惟愿你们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做个好人。自家人更应该相帮相衬,我这个爹容不下同宗横眉冷对拳脚相加。”
宗月琴不吭声。爹说的对,那晚她还和二弟拔枪相对,当时她的心都停跳了!要是父母知道了是多么的痛苦不堪。
家是港湾,不是搞政治斗争的地方。骨肉相残让人情何以堪!
晚上睡觉,娘俩一炕,说说知心呱。脱去臃肿外套的月琴越发显得圆润夺目。当娘的咽了咽几口唾沫还是没忍住。
“你都这么大了,还没找个人?”
“娘,你怎么天天问这些事干什么?”
“你说我问你干嘛!你今年都20了,我像你这么大都把嘉恒嘉善怀下了!你看看你,连个外人的影都没有,女人不像男人,耽误不起!”
“哎呀,要说我不想回家,都是你这样逼迫的,天天对象对象的,对象当饭吃?”
“你这个死妮子,心里到底有没有个合适的哦?”
“你猜去吧。”
“后巷槐花和你一样大,现在眼前都看着三个孩子了,我一看见槐花啊心里就替你慌的很。你是受过教育,但你也是女人,也得结婚生孩子,在泇水干啥都得趁早,不然吃屎也赶不上热。”
宗月琴被母亲话顶的慌,眼看聊天又要聊死,赶紧去哄她。
“看娘说的,要说人我也是看下了呢,那人可贴我的心了。”
黄巧云一骨碌从被窝爬起来。
“真的哩?哎呀,娘我啊就担心你年纪大了嫁不出去,啥样的人,赶天带回家让我和你爹掌掌眼哩。”
“嘻嘻,就怕到时候领回家被你们赶出去唻。”
“怎么可能呢,只要你往家领,就是一条腿我也当座上宾看待。”
月琴没吭声,半晌黄巧云回过味来。
“到底啥人,你意思还是个熟人唻?”
“熟人,你们熟的很唻。”
黄巧云睡不着了,开始一个个划拉着人比对,到底是哪个小子拐走了她的大宝贝。
她把前村的人划拉几遍也没划拉出来一个。
“你莫不是骗我的吧,这些庄户汉子能是你喜欢的?!除了槐树还上过高中。”
“我呸,槐树给我提鞋都不配,你看他那双死鱼泡眼,谁能瞧上他。”
“你不知道吧,他和那个玉珠天天弄一块,姘夫淫妇得恶心人。”
“哪个玉珠?”
“翟文采的三房太太啊。”
“哦,大美人啊,她怎么会瞧上他?”
“你不懂男女的事,男人用了才叫男人,不用就是一根柴,和长的好看难看不是一码事。”
“娘!你这都是什么话。”
“什么什么话,你赶紧把男人拴在裤腰带上,给我带回来。女人好年景也就是这十几年,趁着花开结婚生子,过了这几年,谁家还要你!家里又不缺妈。”
乌黑黑的夜里宗月琴睁着两眼也睡不着,母亲的话在她心里泛起了很大的波漪,她的心上人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也睡不着在想着她!
女人真是等不起的。
嘉善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今天他可累的不轻,既要组织村妇女会烙煎饼、炒咸菜给部队准备干粮,又组织随军推车队运送物资,还要给沿途的同志们盘临时住宿的房子。
一天忙下来累成了狗,但心情是无比愉悦的,他觉得革命事业无限精彩,自己做的事无比重要,因此精气神特别的足。
这是组织一滴年轻的血液。
嘉善不知道的是,睡在隔壁的姐姐刚从鬼门关回来,远在淮海城的哥哥还在军校警备室被领导盘问。
夜色里,泇水河呼啦啦不知疲倦的流淌着,不知谁家的鸡记错了时辰开始孤独的打鸣。
天上寒星点点,河里的船顺流而下。
星光不问赶路人。
栓柱还在吁着马车往泇水村来。传家昨天想姥姥了,非要去姥家看看。正好冬天闲,套上马车一家人都去了。
女婿都是外姓人,丈母娘家再好也住不惯。只住了一天栓柱就借着家里有事先回了。留下传家多住几天。
大路上,都是部队。不见首,也不见尾。哗啦,哗啦,摸着黑行军。
栓柱赶紧把车拐进小路。他怕被抓壮丁。
这是又要打仗!太吓人了,枪子都不长眼呐。
刚寻思到这,西南方向就轰隆隆炸响了炮,火光冲天,夜也不黑了。栓柱打量着,估摸出那是碾庄的方向。
回到店里,栓柱的心总算安稳了。
宗震岳哈着手,刚进店,把炉子捅旺些。
“栓柱啊,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慢?”
“路上都是部队,乌泱泱的,要打大仗了。”
“回头多去买些纱布、去汤埠找老汤,让他开足马力给我生产酒精。十天半个月后,这店里都是伤兵你信不信。”
“碰到这样的事我们都是倒贴吃亏。”
“嘿,挣那么多钱干什么,有时候钱多了咬手。你还年轻,不懂这些。”
栓柱是不懂,在店里吃了早点就跑去汤埠找老汤。
“老汤,我师傅要定你的全部产能,让你开足马力生产酒精。”
“咋了,又要打打仗了?”
“你真聪明。”
“震岳是个好人呐,大先生名不虚传。”
“治病救人,我师傅从来不皱一下眉头,哪怕是自己贴钱。”
“你还年轻,不懂世事啊。钱看的太重不好。”
回来的路上,栓柱咂摸着嘴想不明白。
都说钱看的太重不好,还一个个都奔着钱去,忙的晕头转向的。
人看人,有时候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