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化对于殷异来说是大忌,比被人看到身上的冷鳞更令他自卑难堪。
异鲛分化时脆弱如人类婴孩,毫无抵抗力,据说还会伴随一些别的奇怪的生理反应,他没感受过姑且不谈。
若他分化时遭遇敌人追杀,不说刀光剑影,一路逃亡都能叫他力竭而亡。
必死无疑。
殷异从未做过如此诡诞的噩梦,醒来时心尖惴惴难宁。
自凌姨惨死,他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似悲凉似悲戚的情绪。
那种不甘心,甚至比他不甘被人踩在脚底羞辱践踏更为强烈。
不可能的。
定是魇鬼作祟,勾动潜在心魔,欲侵占他的躯壳。
殷异笃定不可能,并未过多深思。他快速收整好离开,不料刚走到后门就被殷成俊拦截。
殷成俊是府里除殷姒以外最得宠的孩子,油嘴滑舌,见风使舵,连殷姒都能哄得团团转。
他不想招殷成俊背后的眉姨娘针对撕咬,于是处处忍让。
殷成俊要他当活靶子,他敛眸答应。反正他身上有鳞,石头打过来也不会伤及要害。
这种把戏殷成俊玩多了,腻味了也就放过他了。
可殷异万万没想到这一次殷成俊身边的小厮竟滋生邪念,欲逼迫他以身侍人。
他虽多时隐忍退让,却不代表可以毫无底线地受人欺辱。
殷异悄悄将手伸进衣袖,忍痛狠狠拔下一片鳞,刚准备杀人却不料紧锁的门骤然被踹开。
少女一袭釉蓝华裳,窃蓝色的裙摆是万里无云的蔚然天空,苍翠竹节握在手,仿若从画卷中走出来的神女。
殷异觉得殷姒与以前很不一样。
以前殷姒也打人,却毫无身法可言,野蛮狰狞,与后宅姨娘们扯头花掐肉皮有的一拼。
可现在的殷姒身影宛如舞剑,风驰电掣,锦带会乱不会皱,有一种利刃断风的凌厉感。
他本意在于看戏,看他们狗咬狗。事实上哪儿是什么狗咬狗?分明就是殷成俊被单方面暴揍。
殷姒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
殷异想偷偷走掉,还未迈出一步,少女忽然转头看过来。
他低眉敛目,装作唯唯诺诺,实则目光若有似无地定在她脸上。
她看见他,微微蹙眉,赫然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殷姒对他的厌恶,心情不好时犹如暴雨倾盆,他习以为常。
就在他以为殷姒定然要对他动手时,她却转身走了。两袖带起清风,背脊挺拔如竹。
发髻旁一斜枝桠摇摇开出一朵朵清雅隽秀的水木青花。
生生不息。
她不会靠近他,不会对他说温暖软语,一双眼睛清泠泠的,看他时格外冷。
分明从前殷姒也讨厌他,对他也没有好脸色,见到他不是虐打就是辱骂,可他觉得她变了许多。
殷异皱了皱眉,忽略掉心头的异样,收回视线。
“你给老子等着!下次没有殷姒,老子玩儿死你!”殷成俊阴毒地盯着殷异。
殷异冷冷睨一眼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殷成俊,嘴角翘起些许趣然与狠戾。
“好啊,我等着。”等着看你死不瞑目。
不可一世的城主府四公子,被削成人彘,泡在一个小小的陶坛里,消磨意志直至皮肉腐得稀巴烂。
风听屿安置好殷祺,将他这些年被私吞的账目大致算清楚,天色彻底暗下来。
她整理核实好账目单据,走出去没多久便被寿总管拦了下来。
“小主子哟,老爷叫您去他那儿聚一趟。”一向谄媚的总管今日淡了笑意。
风听屿冷笑。
她猜的不错,眉姨娘遇事果然去殷奎哭诉。看样子,指不定编排了她多少。
这下好玩儿了,她给眉姨娘找台阶下人家硬要站在戏台上唱曲儿,巴不得把事情闹大。
风听屿从发间取下一枚金扣递给寿总管,问:“二妹妹可是也在?”
寿总管双手捧过金扣收好,立刻弯眼谄笑道:“是哝。”
“小主子不知道哟,二小姐那脸蛋儿上啊,咦——不晓得被谁掌掴了喂,全是红肿指痕!怕是难说”
他瞄了风听屿一眼,显然在说:您打人不仅打脸,还打得这么狠,是生怕整个城主府不知道您欺负二小姐吗?
风听屿不发一言。
她知道眉姨娘封建迂腐,重男轻女,却没想过眉姨娘为了陷害她保住儿子,竟然虐打自己的亲生女儿作伪证。
狠心如斯,令人咋舌。
难怪这二小姐殷来弟性子自卑自闭至此。实在可悲可叹。
寿总管:“小主子哟,奴瞧这正解,怕是三公子院儿隔壁那位。”
殷祺的院子很偏僻,靠近后庭,与殷异的瓦舍一墙之隔。两个人都是不受待见的倒霉孩子。
风听屿知道,寿总管是在提醒她:像以往殷姒一样,把错误全揽到殷异头上,少年咬碎银牙也会默默承受着。
她冷嗤一声。
一个恃强凌弱、视女人为玩物的殷成俊她打就打了。有错?
“证据尚不明,听总管这意思,是给本少主定罪了?”
寿总管“哎呦”一声,拍拍自己的嘴巴:“老奴哪儿敢啊?老奴蠢笨,嘴碎,呸呸呸。”
风听屿暗讽一句人精。
她取下支纯金发钗随手别在寿总管腰间:“本少主想让眉姨娘知道一些事,总管应该有办法让她完全相信的,对吧?”
“完全”两个字被咬得重了些。
“那是自然,今夜,老奴必不负所托。”
风听屿走到殷奎的书房外,遥遥听到眉姨娘撕心裂肺的啜泣声。好不可怜。
“孽女!”
一根磨得玉亮的棍杖打来,风听屿侧身一躲,黄杨木杖落在地上震得殷奎虎口发麻。
“还敢躲?以前你欺负茉儿为父念你丧母忍让不提,现在你连自家弟弟妹妹都敢乱打,你无法无天了!”
风听屿一跨一跃,背上像长了眼睛,殷奎的棍杖死活落不到她身上。
“父亲空口定罪恐怕不妥。”风听屿沉沉道。
殷奎倏然停下来,以一种陌生而凝噎的眼神看着风听屿。
无论对错一贯喜欢抱着他胳膊撒娇讨饶的少女竟不会叫他爹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