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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章 无名之名

    大平市的春节很热闹。贴春联,闹红火,放鞭炮,吃年夜饭,走亲戚,串邻居,给领导拜年,给晚辈发红包。一九八六年的春节,大平钢铁厂家家户户过的像模像样。

    大年初五这一天,人们开始洗洗涮涮,打扫卫生。这天,迎财神,又叫破五,把从大年三十积累下的灰尘,脏衣,还有炮纸都打扫打扫。家家笑声不断,家家热闹非凡。只有连杰龙家没有一点生气。快吃晚饭的时候,连杰龙回来了,一脸的憔悴,他妈刚想骂他几句,看见连杰龙的模样有些心疼了,一眼看见蹲在地上就要站起来的连建成,对他说:“快去准备去。”

    连建成:“唉。”了一声,又“嗷。”了一声出去了。

    饭桌上,连杰彪问:“哥,这几天你干啥去了。”

    连杰龙妈白了连杰彪一眼。转过头对着连杰龙说“杰龙,过了年去上班吧,别在迟到早退了,大赖,你爸找人给你把这几天的假条开好了,明天,提点儿点心去你长河叔家拜个年,啥都过去了,过了年好好上班,听妈妈的话啊。”

    连杰龙“哦”的一声。连建成又“唉”了一声。金老三,也就是连杰龙他妈,在娘家排行老三。他爸认为他最赖,小时候,家里吃大白菜包子,金老三把包子馅吃了,把皮给了妹妹金老四。从小就欺负她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于是某一天,他爸叫老三顺嘴一拐弯叫成金老赖了。结婚后,金老三见连建成蔫了吧唧,想着,让俩个儿子像自己,在社会上不吃亏,就给俩儿子起小名叫大赖和二赖。金老赖见连建成从早晨下夜班回来,就“唉”上了,现在还“唉ot,立刻火冒三丈,照挨着她坐的连建成抬腿,大胯上给来了一脚。连建成一栽外,忙扶住桌边对连杰龙说:“你妈说的对。”顺手从桌上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根,打火机点燃香烟,一吸一吐 ,平静了一下情绪。连杰龙一看,打火机是那天自己给毋天力的。

    接下来几天连杰龙按照金老赖的旨意办事。一切都好,比较顺利。李长河还语重心长地给连杰龙说了一番大道理。

    再接下来,一切照旧,连杰龙还是三天两头的找不见了,三天两头露一下脸。金老三见状,把怒气全撒到连建成身上,甚至有时朝连杰彪发火。连杰彪今年刚上了几个月班,没出徒,兜里有了点儿钱,不愿意像小时候那样,他哥走哪儿他到哪儿,跟他哥混吃混喝混玩儿了。金老赖一骂他,马上开溜,找他同一批上班的小伙伴儿玩儿去了。

    从吉丹山的峡谷中吹过来的风 ,温暖而舒适,把大平市被冻住了的冬天的风景融化了。慢慢地,柳树发芽,杨树也长出了毛毛虫样的长穗子,又开了花。苏轼的一首诗《东栏梨花》写的挺不错,只是后两句有些悲凉。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这首诗可以和大平市的风景还有一些人相映照。

    城市从黄河路那里,开始了拆迁改造工程。

    毋天慧回家和李秀清说:“听人说,市里要建高新区,需要拆迁一大片地方,听人说,有生他们家也要拆。妈,他们家人口多,都没地方住,到时候,假如拆了他们家,我们家三口人,就搬过来住呀。”毋天慧口气强硬,仿佛没有商量的余地。

    毋天力说:“你们搬来,在哪住呀。”

    毋天慧说:“妈和你住你屋,爱天在中间搭一个小床,我和有生还在我原来的屋。”

    毋天力的妈妈笑眯眯地没有说话,李秀清就要从厂幼儿园退休了。一听爱天过来,心里面十分的高兴,自从毋天力他爸走了,他妈特别害怕一个人在家,毋天慧只要一回娘家,李秀清自己主动就要睡在中间堂屋的沙发上。不过毋天慧出嫁后,毋天力父亲生前叫人打了一张宽大的双人床,总说:“等到天慧结婚给他生外孙了,就让外孙睡在他姥爷姥姥的中间。”毋天慧听后绯红了脸颊。现在爱天一回姥姥家,中午晚上都要闹着搂着姥姥睡。

    每当爱天小手搂着自己的时候,李秀清都会一动也不动。

    有一回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毋天力他爸站在床边,看着她正在喂毋天力吃奶,咂咂有声,他扭头侧脸看着毋国中,脸一下红了,满面娇羞撒娇地叫:“国中。你…”毋国中忽然不见了,她大喊“国中,国中…。”眼前出现一大片白色灰色的天幕。

    忽然她听见爱天喊“姥姥,姥姥,你咋啦,又用手摇她。”

    她惊醒了,看了一下窗外,太阳斜射进屋中,此时正是下午三点。

    李秀清说:“没事,爱天,姥姥没事,姥姥刚才梦见你姥爷了。ot

    “姥爷?姥爷长啥样。”爱天问。

    “就和你妈你舅舅长的一样。”李秀清笑着说。爱天挺疑惑,他感觉妈妈和舅舅长的不一样呀。

    夏天到了,鸟叫蝉鸣,树茂草密。

    昨天夜班,换工作衣的时候,赵中鸣笑毋天力初中没毕业,说要考他一个字 。他问毋天力工作服后面大平钢铁厂的厂怎么读。不知为什么,这回发的新工作衣,打的厂字是繁体的廠字,毋天力只好说不认识。赵中鸣说半文盲队伍中有毋天力一个。毋天力不服。其实赵中鸣也不认识,他白天问了正在上大学,这两天放暑假在家的三姐赵中音了,提前知道的答案。早晨下班的路上,赵中鸣告诉毋天力,他只比毋天力提前知道十二个小时。毋天力听了气急败坏。回了家,又出去破天荒买了两本杂志,他听赵中鸣说过,他三姐赵中音爱看《读者文摘》,于是就买了一本,又看见书报亭外面挂着一本《大平民间文学》,封面上画了一个女鬼,怪漂亮的,也也买了一本。毋天力吃完午饭,躺在床上刚把《读者文摘》翻开第一页,睡意来袭,上眼皮下眼皮打架,耳朵都能听见自己打开鼾声了。“天力哥,天力哥。”窗外有人叫他。他挣扎着爬了起来,推开窗户,一看是连杰彪。就问:“二赖,咋啦。”

    “哥,咱们去游泳吧,刚才我问了鸣哥,他让我问你,他说,你要去,他就去。”

    毋天力强睁着眼,双腿跪在床上,双臂趴在窗沿上,睡眼朦胧地对连杰彪很慢很慢地说:“二赖,这次就不去了,刚下了夜班,太困了。”说着打了个深深的哈欠。

    “你先去,下回,早点约,再一起游去。”说着,身体慢慢萎顿了下去。

    连杰彪一看毋天力确实瞌睡得厉害,就说:“天力哥,那咱们下次一起啊。”怏怏地走了。毋天力好像无力地“哼”了一声。

    连杰彪从一号院出来,走到人民路和钢横一街的交叉口,手里拿着游泳裤衩,正琢磨着叫谁一起玩儿水去了。忽然看见马路对面三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泳裤。离老远就喊他。连杰彪仔细一看,原来是对面针织厂的子弟,初中同学。

    “连杰彪。”为首的张建国叫他。

    连杰彪说:“你们三个人去游泳呀吧,张建国。”初中的时候他俩的关系还不错。

    张建国看见连杰彪也拿着游泳裤衩,就问:“你也是吧,咋就你一个。”

    连杰彪说:“几个朋友各有各的事,就我闲的。”张建国说:“一起去吧。”

    连杰彪挺高兴说:“没自行车,你带上我。”

    张建国说:“走,上。”张建国使劲儿一蹬车蹬。连杰彪跑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后座走了。

    黄河路游泳场的人比往年更多了,人挨人,人挤人。大概人们都觉得在游泳池里会更解暑。捎带皮肤泡湿了,悄悄地还能搓搓泥儿。趴在和坐在泳池边的人,有时觉得这儿痒了,那儿痒了,用手指头挠一下,身上一道白,一道白的指甲印。和纹了身一样。

    他们四个人在中游泳池游了一会儿。还没有游五六米远,就撞上人,很是扫兴。李小刚就和张建国说:“建国,咱们去深水池游去吧。”

    张建国说:“走。”同时招呼连杰彪问:“连杰彪,你咋呀。我们去深水池游呀。”连杰彪虽然刚学会在中水池深处能游十来米,但是心中看见深水池还有些胆怯。正在犹豫。

    白顺民说:“去吧,正好,那人少,提高技术可快了。”

    连杰彪想了想,也对,快点在深水池游开了,到时候就能和毋天力、赵中鸣还有他哥连杰龙一起在深水池玩儿了,他们就不用再特别关照他了,四眼老调侃他说:“去和炊饼到儿童池玩儿去”。他可比炊王伟个子高多了。

    深水池中,人很少,连杰彪抬头看见有两个人,站在跳台上跳水,白色的肉体在阳光和池水中间一晃而过,像一条白鲢。想要进深水池游泳,需要经过救生员考试,必须在深水池的宽边游一个来回,五十米。考试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张建国,李小刚,白顺民很轻松地过了关,连杰彪在老师傅的注视下,借着岸边用力一蹬,就窜出去七八米,这样做可以少游一截,省不少力气。连杰彪也游了一个来回。在水中扒住池边休息。他感到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他知道他刚才游的时候,还不会熟练的掌握技巧,只是费力地勉勉强强的游了个来回。老大爷犹犹豫豫地看着他,始终没有说话 ,最后看着小伙急切盼望的目光,终于点了点头。连杰彪回头看他们三个欢快的游来游去,休息了片刻也凑了过去。

    玩儿了两个多小时后,张建国,李小刚,白顺民三个人互相招呼了一下。

    张建国说:“不早了,咱们回家吧。”

    李小刚说:“咋没看见连杰彪呀。”三个人四周围看了看,没有看见人。此时,深水池里就三个人了,救生员坐在深水池进门处,半躺着,遮阳帽盖在脸上,浑身皮肤晒得黢黑。

    白顺民说:“他是不是先走了,毕竟他是钢厂的。”白顺民话里的意思,张建国和李小刚心里知道,在学校里的时候,钢厂的子弟和他们针织厂的子弟一向不合,两派人各玩儿各的,偶尔还有冲突,都是针织厂的子弟吃亏,谁让针织厂没有子弟学校,最近的学校,只有钢厂小学和中学。

    张建国说:“可能他有事,看咱们三个人正玩儿的高兴呢,没打扰咱们,先走了。”李小刚和白顺民一听有道理,就都爬出泳池走了。

    第二天连杰彪的妈妈,金老三见二赖没回家,心中疑惑,二小子乖巧,从没有夜不归宿的现象。今天真是个例外。金老赖看见连建成进门来,赶快又打发连建成去连杰彪上班的地方上看看。

    一会儿连建成跑了回来对老婆说:“昨天和今天老二都休息呀。不在单位。”

    金老三心里感到疑惑,忽然想起连杰彪昨天中午说了一句:“一会儿找天力哥他们,游泳去啊。”金老赖感觉有点慌了,赶忙让连建成跑着去一号院毋天力家问一问。李秀清看见连建成跑得满头大汗站在她面前,气喘吁吁地说话。

    “秀清,昨天天力是不是和二赖游泳去了。”连建成问。

    “没有呀,天力昨天中午睡觉了,连杰彪叫他了,他刚下夜班困了就没去。”李秀清说。

    连建成这时,也真正着急了,“我家老二昨天下午和晚上都没回来,现在快中午了,还没见人。”连建成说。

    李秀清说:“别着急,说不定去哪儿玩儿去了,一会就回去了。等天力回来我再问问他。”连建成点点头走了。

    晚上,毋天力和赵中鸣一起去了连杰彪家,连杰龙也在家,金老三晚饭都没吃,在家里转来转去。毋天力、赵中鸣和连杰龙一起分析了一下。心中有些不安的感觉。三个人马上骑车到了黄河路游泳场,游泳场大门紧闭 ,门房处也没有灯亮,黑压压的,只有池水泛着清冷的月光。晚风吹过,池水涟涟,分明感到的是寒风冷意。

    “明天来,明天早点来。”天力说。三个人无奈又骑车回家,一路无话。

    第二天早上,连建成一夜未睡,双眼布满血丝,和连杰龙他们三个人,一起来到体育场。游泳场主任听后,马上派救生员分别下中水池和深水池中查看。深水池的救生员钻入水中,他隐隐看见底部排水口有一个人趴着,四肢来回摆动。他一愣,在水中他都感觉到鸡皮疙瘩速起,汗毛倒立。马上浮出水面叫人关闭放水阀,四个救生员下去,把连杰彪弄了上来。

    火葬场,毋天力看着连杰彪被烧尸工推进了火化炉中。突然想,连杰彪在世上短暂的这十九年中,只有他们几个大概若干年后还能记起他的名字。等他们老了,谁还还会记起在彼此的时光中他们曾经来过。或者,那段美好的时光是否真正拥有过。

    赵中鸣站在毋天力旁边。他看见,连杰龙的妈妈哭得死去活来,连杰龙的爸爸几无站立的可能,连杰龙站在离着正在火化的连杰彪最近的地方,火化炉门边,默默无声,双手插兜,眼角处有泪珠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