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六早在第二批人出现牵扯住了第一批杀手时,便腾出手朝天空发出了一枚引焰,正是之前元川他们所见到的。
最先赶到的是由姜一带领的姜家最顶尖的一批暗卫,在看见重伤的姜六之后,便立即根据他的信息追了上去。
元川毕竟只是个大夫,等他到时,便只看见了留在原地重伤的姜六,以及在照顾他的一个姜家暗卫。
“姜六,满满呢?”
“小郡主、被第二伙人带走了,大哥已带人追了上去。”姜六喘着粗气道,“先前有一波人刺杀我们,后来又来了一波人解决了他们,却抓走了小郡主。”
“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元川皱眉问。
姜六摇头,“不知。”
元川从身上摸出一瓶药丢给他,正欲查看是否还有活口时,忽然看见一抹在众多黑衣人尸体中格外显眼的裙装。
他疑惑地走上去,“这是谁?”
姜六摇头:“我也不知道,若不是她冲出来替小郡主挡了一刀……”
说话间,元川已上前去将这具尸体翻了过来。
当素妙的正脸进入他的视线中,他愣了一瞬。
“是她……”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心神一阵恍惚,脚下踉跄了一步,竟然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另一边的姜六吓了一跳,寻思他怎么被个尸体吓到了?
“元神医,你没事吧?”
元川闭着眼睛坐在地上,右手缓缓捂住了额头,无数记忆争先恐后地涌入了他的脑子,涨得他额角突突地疼。
——你别以为你给我药了,我就会放你走,我可不想被郡主杀死。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治不好郡主的腿啊?
——你的手,是郡主下令的么?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我喜欢你,我可以藏着你、照顾你一辈子。
元川倏地睁开了眼。
“哈哈……”
翻滚着的上一世记忆让他不禁苦笑出声,双手手腕仿佛忽然就能感受到手筋被人挑断的痛楚。
是的,他在这刹那间重生了。
上一世,他被王府“请”去医治小郡主殷满满的左腿。
可那是几岁便被打断的,再加上流落在外多年,压根没有好生休养,腿骨早已长成畸形模样,如何能够治得与寻常人一般?
可殷满满不信,她强行将他留下,让他在上京为她琢磨药方。
他本就是个怪医,医术怪、脾气也怪。
既然强迫他,那就别怪他在药方中动手脚了。
令他难以置信的是,永安王府的世子竟然舍自己为殷满满试药,最后腿上也落了病痛。
而长久未能治好腿的殷满满没了耐心,在某一天很突然地命令她身后的侍卫,将元川赖以生存的双手手筋挑了,再将他赶了出去。
当时的姜无难也在躲躲藏藏,二人很久没能通信,他便想回道观去苟活着。
回去的路很遥远,他拖着一双废了的手,连吃饭都成问题。原本想帮助他的酒楼小二,给他盛了些剩菜剩饭,见他不接,气愤地丢在了一旁。
他饿得不行,屈辱地弯膝,凑上去用嘴去够那个饭碗;旁边有条狗,也是这般动作。
这时,素妙突然出现,将他带去了一个偏僻隐蔽的小院子。
“你的手,是郡主做的么?对不起,我当时不在,我不知道、我、我也帮不了你……
郡主平时也算大方,这是我偷偷用攒下的钱买的院子,没人知道。
你以后就放心地住在这里,我会时不时过来看你的。”
他不知道素妙为何会救自己,但他们是何时认识的?不过是自己在看见素妙受罚后,随后给她扔了一瓶药罢了。
他同等厌恶与殷满满有关的任何人。
他始终一言不发,用冷漠的眼神回应她。
素妙在某次悄悄过来时忍不住了。
“我喜欢你,要不你同我在一起吧?”
他当时的目光是震惊又厌恶,这样与男子的“养外室”有何区别?但知道自己此时还离不开她,便只以年龄为借口,毕竟他们之间相差了十六岁。
素妙以为他犯轴,生气地走了。
再见面,是上京城破的那一日,元川躲躲藏藏地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中,看见城墙上殷满满将素妙拉来挡箭。
他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摸了上去,趁着殷满满不注意的时候,一头撞向了她。
底下南暻的领军人看上去既想要殷满满死,那他便帮上一把,也为自己报仇了。
但他没去看落下城墙的殷满满,而是扭头看了一眼被放在墙角的素妙。
不知为何,他挪了过去。
两个人都很狼狈,他一只手打着抖试探了下素妙的鼻息,还有气,便立马拿了一瓶药;另一只手勉强只能扶正素妙歪到一边的头,再用肩膀顶着。
“你醒醒,自己把这个药吃了。”
他喂不进去。
素妙竟然真的恍恍惚惚地醒了。
“我活不了了。”她靠在元川的肩上,泪水和着血水,很快就泅湿了元川的衣服。
“我、我干了很多坏事,这是、是报……”
话还没说完,她便已经死了。
她还想说自己学了一首诗,虽然不能说出来,但是她艰难地绣在了一方手帕上。
两人安静地坐在角落。
元川想了想,素妙死了,家国没了,他应该也没有活路了。
他从旁边捡了一支箭矢,卡在墙角;再将自己的脖子对准了尖锐的箭头,猛地撞了过去。
过了很久很久,这里才回归平静,尸体被搬动时,有一张纯白的手帕飘了出来,落在一滩血泊中,眨眼间染得鲜红。
上面只绣了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元神医?你怎么了?”
元川摸了摸上一世被捅穿的喉管,笑了一下。
虽然素妙上一世明明可以放他走,却自私地困住了他,但是,毕竟还是帮过他的,这次,就给她一个安息处吧。
“你说,她是突然出现主动给……满满挡刀的?”
姜六疑惑他为何要确认性地再问一遍,但仍是答道:“对。”
“没事,待会儿人回来,给……这位姑娘寻处好地方葬了吧。”
“是。”
姜六觉得奇怪,元神医身为小郡主的师父,都不担心小郡主吗?还有空考虑尸体处理的事。
正这般想着,前面不远处忽然有一群人已举着火把回来了,其中领头的姜一怀中还抱着一个熟悉的人。
他们将满满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