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人们起得很早。
就连平日里赖床的小孩子,也都早早起床穿上了新衣服。
大伙都想着为接下来的一年讨个好彩头。
按照当地习俗,正月初一早上,吃饭时不能使用筷子。
小孩子搞不懂为啥,觉着不用筷子没法吃饭,就拿着几个油饼出门玩了。
大人们在家喝油茶,吃油饼,畅想着新的一年。
这是大年初一早饭的标配。
吃过早饭,就要开始拜年了。
和平时不同的是,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的这半个月里,凡是去亲戚邻居家,都需要多多少少带点礼物。
礼物的档次和种类因人而异。一般人家大都是带些炸豆腐、油饼这样的炸货。稍富裕点的人家,则会带些水果糖、麦乳精这样从商店里买来的东西。
满仓和玉安昨天商量好了,今天要去给周支书和马支书拜年。
俩人拎着礼品,踩着落雪,一路说说笑笑先来到了周支书家。
这也算是常规操作。
和之前没有名气时不一样,那会儿他们不去给支书拜年,没有人会挑理。
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也算是下河村的风云人物了,自然是要先来给村里的一把手拜年的。
这倒不是趋炎附势。
满仓和玉安的施工队组建起来还没多久,往后肯定还需要新的人加入。而且,谁又能保证没有人会眼红呢。
他们选在大年初一给村里的现任支书和往届支书拜年,也是给村里人看。人都是势利眼。这样,那些准备做文章的人不就能闭嘴了。
抛开公事不说,私下里,两位支书也是满仓和玉安他们的长辈。晚辈给长辈拜年,也是情理之中。
周支书显然没有料到,这俩小子大年初一就来给他拜年。
“你们俩个臭小子,去年带着施工队,没少挣啊!”
老头表面上风平浪静和满仓玉安说着客套话。
实际上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哎呀,我周晓明果然没有看错人嘛。”
坐了会儿,满仓他们从周支书家出来,又去了马支书家。
临近晌午时,满仓和玉安拜完了年。
“玉安哥,要不去我那儿坐坐?”
“走,还没在新房里过过年呢!”
玉安欣然接受了满仓的邀请。
半路上,玉安在满仓的强烈阻拦下强行买了礼品,说要带给志远。
俩人刚到家里,就看见客厅里坐满了人。
基本上都是下河村的壮劳力。
他们正听老王头满嘴跑火车。
“娃娃们,你王叔别的本事没有,生满仓这种有能力的儿子,还是不在话下的……”
众人假装听得入迷,可老王头乐在其中啊。
一看满仓回来了,怕揭了他老底,老头就躲进屋里睡觉去了。
这些人嘴上都说是来给满仓他爹拜年的。
实际上,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是有事来求满仓的。
满仓没挣钱那会儿,逢年过节怎么不见他们来给老王头拜年呢。
满仓本着来者都是客的态度,给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发了根红塔山,耳朵上又别上一根,表示对客人的尊敬。
接着,他又给每个人的杯子里续上了茶水。
主人都尽地主之谊了,客人该说事情了。
这时,有人说话了。
“满仓,玉安,听施工队的人说,你们去年挣得不错啊!”
说话的人叫肖麦中,是满仓他娘的娘家亲戚。
具体是什么亲戚,满仓自己也不知道。
他娘生他那年就没了,这么些年也没走动,满仓不知道也不意外。
“听他们吹牛,马马虎虎吧。怎么,你们也想来施工队?”
满仓一向不喜欢弯弯绕,直截了当问了起来。
众人尴尬一笑,他们的小心思被说中了。
有人又奉承上了。
“见过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样,咱心里想啥人家都知道。”
接着又哭穷了。
“你也知道,秋收以后去窑厂烧窑,老是停工,挣不了多少钱。这家里孩子还等着上学,老人还看病……”
玉安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
满仓没说话。
这倒也是,家里有好几个孩子,又加上老人年纪大了,很多都需要长期吃药。要是年轻人不多挣点,恐怕生活就维持不下去了。
很多人家,孩子的衣服都是换着穿。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
别看过年这么重要的传统节日,好些条件不好的人家还是借钱过的年。卖葡萄的收入,这几个月老的小的加起来已经花的差不多了。
……
众人说罢,满仓和玉安互相看了一眼,同意了大伙的请求。
但是条件得说在前面。
既然大伙选择加入施工队,那就得和第一批加入的工友们一样,先看协议。觉着可以接受就签了,签了以后就得遵守其中的条款。
施工队干的都是苦活累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肯定是不行的。
满仓让大伙先回去再考虑几天,做做心理建设。
等过了正月十五,要是没有后悔,就来家里签协议。之后,再挑个时间给大伙做个简单培训。
满仓知道,这次,趁着过年,大伙来请求加入施工队。有些家真的到了穷途末路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而且去年施工队在做给商场打地基那个项目时,满仓和玉安就觉着他们还是人手少,不足以和其他施工队竞争。
人家规模大的施工队,都是做一些长期的项目。他们人少,就只能做个把月的短期项目。
今天,既然大伙来找他满仓,那就是对他的信任。
只要他们的施工队人手多了,拿下大项目是早晚的事。
但是当下,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摆在满仓和玉安面前。
第二批工友加入后,下河村施工队就有六十多人了。要是还分成原来的两组,每组人就太多了。人一多,鱼龙混杂,混日子的也就多了。
要想不走那些大施工队拖拉的老路,就得好好打算一番。
满仓想的办法是这样的。
把施工队的人分成四组,玉安和他各带一组。再从第一批进来的工友里挑出两人各带一组。
当满仓把他的新想法告诉玉安时,玉安问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
“咱俩各带一组没问题。但时间久了,你能保证另外两个人不会带着工友们另起炉灶吗?到时候,咱俩就白忙活了。”
“满仓,你还记着师父以前告诉我们的话吗?要不是十分信任的人,万万不可把全部手艺传授给人家。这个世上,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事,经常发生。”
满仓听着,陷入了沉思。
这要是之前,没被人坑时,他一定会驳斥玉安的话,他也一定会对师父的话持怀疑态度。可事实是,他和玉安已经因为组建施工队被众人坑过一次了。
他不得不重新思考。
是选择继续冒险相信人心,还是对工友们留一手,把资源把持在自己手里。
满仓得好好想想。
玉安也得好好想想。
万一,将来的某一天,他和满仓也水火不容了,自己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