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如懿揉着肩膀,走进伸手不见十指的屋里,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来,也不知为何今日的衣服这么多,洗到此刻才洗完。
烛火点亮的那一刻,一个人影骤然出现在眼前,那人头发花白,面无血色,唇红如血,如懿定睛一看,竟然是吉太嫔。
“吉太嫔,你怎么在这?”如懿一脸茫然,十分不理解这个话都没说过几句的老人家,为何会在她的房间里。
吉太嫔冷冷开口:“皇后娘娘教了你那么久,你竟然连她身上的半分手段也没有,可真是家族的耻辱。”
吉太嫔是真的看不上如懿,开局应有尽有,结果落得个这样的下场,让皇后娘娘半生的谋算都付诸东流。
“皇后娘娘?你是富察琅嬅的人?”如懿大惊,没想到富察琅嬅的手伸得这么长。
吉太嫔看着如懿那副蠢样子,真替皇后娘娘不值。
“我口中的皇后娘娘,自然是景仁宫的皇后娘娘。你少年时也在宫中行走多年,何时听说过有吉太嫔这个人。”吉太嫔一脸鄙夷。
她是真的瞧不上如懿,按照选秀的规矩,她脸上这么明显的一颗痣,根本就不能入选,偏偏这缺心眼的如懿从来没怀疑过。
“你是姑母的人,那些事都是你做的?”
吉太嫔睨了如懿一眼。“哪些事?你是说大公主中毒,慎贵人惊胎,宫里的流言,皇上被困火海,还是凌云彻中毒。”
吉太嫔说的云淡风轻,要人命的事就像是天上落下了一片柳絮一般,轻飘飘的。
“为什么?”如懿愣愣的,似乎不明白姑母为什么下手这么狠。“大公主那时候还是我的女儿不是吗?”
“还不是因为你没用,才要将你的女儿利用起来让你复宠,只是没想到事情坏在一个小小学徒手里。”
在吉太嫔眼里景仁宫娘娘是一个真正厉害的人,她能从每一次吃的亏里,收获经验,变成下一次出击的武器。
就像这醉红尘本是柔则额娘用来害宜修的,等宜修翻过身来,第一时间就逼死了柔则额娘,还将她的秘药都据为己有。
又看了一眼如懿,心下叹息,这一切都毁在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手里。
“姑母怎么能这么做!”
“怎么做?草菅人命?残害无辜?这和你火烧冷宫,害死那些可怜女人有什么区别?”
如懿叫吉太嫔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想起之前的夜不安寝,只能问道:“那为何非要阿箬的命。”
一日为奴,终身下贱。
如懿虽然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可心里还是认同的。
在如懿心里,阿箬以前是她的丫鬟,哪怕做了主子也是丫鬟,所以从不称位份,还是叫名字。自己比她位分高,想要她的孩子,她自然就该双手奉上。
“还真是个蠢货,自然是没有娘的孩子才能跟你一条心。”
吉太嫔从来没遇见过这样令人无语的人,一件事还得掰开了,揉碎了,讲透了,才能听懂。
如懿低下头,说什么都完了,她都豁出去用姑母的药了,没想到竟然阴绝了。
如懿嗫嚅道:“姑母的药也没那么有用。”
吉太嫔都不知道怎么笑好。“那药个个都有用,怎么就到了你这就没有用。”
“自然是因为我换了她的药。”
两人正说话间,一道女声突然传了进来,说话间一身春辰色衣裙的阿箬款款走了进来。
如懿恍然笑了一下,问道:“阿箬,你来接我了?”
阿箬见如懿笑了,也是一笑。“你不怕了?”
“不怕了,我如今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如懿似乎忘记她与阿箬之间的龃龉,只如朋友一般说话。
阿箬的眼睛充满玩味,这如懿还是跟以前一样,十分自以为是,能骗自己就骗自己,实在骗不下去了,就想逃避,求个一了百了。
倒是吉太嫔眼神震动了一下。“是你偷偷塞了纸条说她要见我。”
“不错,正是我。没想到您也是积怨已久,一见她什么话都说了,倒是让我省了不少事。”
如懿仿佛如梦初醒一般。“阿箬,你没死。”
“我自己的仇还没报,如何能死。”
惊胎那一日不是阿箬第一次被暗算,她已经缩到角落里,乌拉那拉氏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在乌拉那拉家做了一阵子奴婢,难道就要做一辈子奴婢,做一辈子工具,他们竟然想要她的孩子,还想要她的命。
她这一生身不由己,只有报仇这件事,是她能为自己做的。
“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
“不薄?是为了你受罚挨骂不薄,是被你大雨罚跪不薄,还是被你害命夺子不薄?”阿箬的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看得如懿心头不适。
“景仁宫娘娘的药自然是有效的,只是我在宫外将凌云彻给你带的药换成了假孕的药,你害了我,自然得接受我也害你。”
“你出身低微,我养你的孩子也是为了你好。”
此话一出,吉太嫔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屋子里的人都震惊地看着如懿,似乎不理解是怎么理直气壮的说出这样的话。
“好一个出身低微,”弘历带着几个宫人进来,不大的屋子瞬间变得拥挤。“那在你眼里,什么才是出身高贵?朕这样宫女生的孩子也是出身低微?”
如懿的脸已经全白了,今晚发生了太多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她才说出了这样的话,若是以往她……她一定会藏在心里。
看如懿的样子,弘历是真的无语。
古人尚且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到了她这,就是卑贱之人不得翻身。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想法。
他的祖母,母亲都是宫女出身,那他这样出身卑贱的庶皇帝,岂不是要被琅嬅这样的嫡皇后发卖。
弘历宁愿相信是他听错了的,也不想相信如懿真的这么想。
弘历知道如懿与常人不同,但他还是想找太医过来,给如懿看看脑子,或者请个高僧驱驱邪。
“这么多年不见,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是个蠢货。”嗤笑声带着讽刺的话在弘历身后响起。
如懿望过去,瞳孔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