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无论我怎么看都觉得弥漫着几分诡异的氛围。我置身她们中间,犹如异类,只能假装很忙地四下张望,以减轻内心的不适。室内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古老的书籍,书香氤氲,窗台上摆着个没有插花的青花梅雀图瓶。我一边看着,腿不由自主地在桌下轻轻晃动,却意外地听到脚下传来清晰的纸张摩擦声。
啊…我想起来了,刚才我被靳浛惜推倒在桌面上时碰倒了好多折子书本和信封…
“不好意思,这里有些凌乱,刚才垒的书都倒了,忘记捡了。”靳浛惜面带略微的歉意说道。
“我来捡吧,公主殿下。”蔚清说。
“别,蔚清,我来就好了…”我刚阻拦她,蔚清却早就在她说完话的瞬间就弯下腰迅速麻利的把地上的纸张折子都抱到怀里搁在桌角上了。
目睹她身为仆役的举止,我才忽地记起…自从蔚清随我入住公主府,便无需再为家务琐事日夜操劳,以至于我几乎忘记了她的侍女身份。
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滋味。
尽管蔚清勤勤恳恳,却依旧只是个侍女。
而我,一个平庸至极、甚至有些懦弱的人,却因为“少爷”的身份而被人伺候。
可即便内心充满自责,我大概也不会有所行动。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多谢。”靳浛惜轻描淡写地向她致谢,林步榆亦安静地坐在一旁,不动声色。
无论是昭寿公主,还是林府嫡女,对待下人皆流露出本该如此的姿态。
我若是也能如此豁达,就好了。
既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侍女的服侍,又无法完全自立,不依赖任何人…
啊…我又开始多愁善感了,赶紧停止这种情绪…
“公主殿下不必客气,这是我分内的事。”
“对了,蔚清你今年几岁了?”靳浛惜突然没有铺垫的发问。
“回公主,奴婢今年十六。”
哎?你们一见面就聊这么私密敏感的话题吗?不是说女性的年龄不宜随意询问的吗?
林步榆少见地主动开口:“也该到了适婚的年纪,有考虑过何时离开周家,找个好归宿吗?”
蔚清显然愣了一下,她没有料到她们会提起这个话题,她低下头,声音细微:“奴婢…暂时还未有此打算。”
靳浛惜笑了笑,似乎对蔚清的反应颇感兴趣:“那也无妨,现在还不急于一时。不过你若有心,可以告诉我,我可以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我也可以。”林步榆也在旁边表示。
她们如此热心…真是让人意外。
蔚清将来会出嫁吗?
“是的,公主殿下…林小姐。”蔚清的声音略显沙哑。
我目睹这一幕,心中涌起波澜。虽然蔚清自幼便是我的侍女,但她的聪颖与美貌是无人能忽视的。
因此,她本应拥有更加美好的未来。
而我,总是深陷各种事情之中,被它们所困扰。
当蔚清出嫁,她将离开周家,到了那时,失去蔚清的我,还剩下什么呢?
我该何去何从?
“不,”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蔚清会永远陪伴在我身边。”
我没有考虑这句话可能带来的后果,只是说:“我们之间约定过了。”
内心深处的阴暗逐渐笼罩了我的情绪,我听见自己平静的语调:“所以,她不会离开我。”
实际上,这只是我的私心而已。
不能反抗,不能逃避的我,只能用这番话强行的把蔚清牢牢拴在我身边——因为我无法想象没有蔚清的日子会发生…
没人能再像姐姐那样关心陪伴我的日子。
我不接受。
被靳浛惜欺瞒,拒绝,推开也无所谓;被林步榆的婚约束缚,必须要与她成亲结合也无所谓。
只要我的身边还有蔚清这个始终如一的家人就好。
我看见靳浛惜极为短暂的蹙了下眉。
她的眉头为什么会皱起来呢?
但几乎是眨个眼的瞬间她的神色就恢复如初,用着调侃的语气说着:“哎呀,林小姐,择迌他真是说了句不得了的话啊。”
林步榆依旧端坐在椅子上,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关节,面上没有丝毫动容:“说就说了,不算什么。”
我才缓缓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还蕴含着什么意思。
“林小姐是这么心胸宽广的人呐。”靳浛惜继续笑吟吟的。
“主要是觉得没有必要,再怎么样,结果也不会改变。”林步榆眼睫垂下,盯着自己的手腕漫不经心道,“反正择迌会和我成亲。”
我目光转向蔚清,她的面庞朝向靳浛惜和林步榆所在之处,沉默不语,目光并未与我相接。
可我觉得她肩头是微微绷紧着的。
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那倒也是了,想必择迌也是把蔚清当姐姐才这样说的吧。”靳浛惜说。
紧接着,蔚清的肩头渐渐舒缓开来:“嗯,是的。”她跟如释重负般说完这句话,这才察觉到我的视线,把头稍微扭了过来。
啊……她的神情……为何在注视我的瞬间,竟然变得如此深沉的忧伤呢?
蔚清分明是笑着的,然而在我眼中,她却如同在哭泣。
我体内涌动起似乎与她同样的痛楚与苦涩,仿佛我们的血脉已紧密相连,融为一体。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