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李舒来终于正眼看向她。
少年目光锐利,面色冷峻,隐娘看着不由将手放下。
“昨天书生说要赶考,我见你说了两句,你看着不像是爱管闲事的,那两句话皆有深意。”
隐娘紧握裙摆,佯装镇定:“所以我知道你想要出城,而我知道怎么出城,但我有一个条件。
“带我一起,我要回去见祖父。”
“可。”
李舒来没有半点犹豫,竟是一口答应下来,痛快得让隐娘将所有话语都噎在了口中。
“如何出城?”
隐娘不答,反问道:“你信我?”
“不信。”
“你怕我骗你?”
“就凭你?”
少年语气冷淡,却满是对她不自量力的嘲讽。
隐娘抿着唇,半晌后如放弃一般:“若我告诉你如何出城,你可会守信带我一起出去?”
李舒来沉默一瞬,似有犹豫,可不知他想起什么,片刻后坚定说了声会。
“你虽不信我,但我却信你。”
她见过太多人,尤其是男人。
哪些男人花言巧语,没一句真话,哪些不屑欺骗,她看得清清楚楚。
“我有个姐妹,往日在楼中还算亲昵,前些日子她被城主府里一个管事赎身,我今日去找了她。
“城中有个裕福客栈,是黄粱城中最好的住处。这次朝岁节来了不少富户和官家家眷,都住在裕福客栈。
“听那管事的意思,这几日会先排查这些人,若无嫌疑,孟钰会将这些人先送出城。”
隐娘说着,语气渐低。
她早知世道不公,但在孟钰将城中百姓视如草芥,却礼遇那些膏粱纨绔时,仍感到一阵不适。
“若你有办法让我二人混进裕福客栈,说不定可以跟他们一起出城。”
李舒来抱着手臂,凝神思考。
隐娘道:“我们可以装作那些富户的下人,届时……”
“不可能。
“能被孟钰看在眼中且破例送出城的,绝非寻常身份。
“寻常商贾,家中再富庶,也不会打动孟钰,能让城主府安排送出的,定跟京中有些牵扯。
“这些人,身边得用、能带出门的都是几代忠仆,陌生面孔混不到他们身边。”
且以孟钰疯癫心性,能让这些人提前离开已经不易,哪里会让他们拖拖拉拉带着一串下人?
隐娘闻言焦急:“难道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除非……”
李舒来话还没说完,秋生气喘吁吁跑了进来:“我知道城中酒肆为何没有酒肉售卖了。”
缓了一口气后,秋生继续道:“原来是那杀千刀的裕福客栈,在城中高价收山珍海味、地方特产,城里但凡有好吃好用的,都往裕福客栈送呢。”
李舒来不解:“裕福客栈才有几个人?用得着这些东西?”
“没几个人,说是拢共住了不知五人还是六人,都是哪家的主子小姐,除了他们其余皆是伺候的。
“我寻人问了,裕福客栈店门已关,不招待外客。”
隐娘听见这话,万分绝望。
李舒来敛着眸,心中有了些想法:“我去裕福客栈看看,看看那里住的都是哪路真神。”
“我与你一起。”
李舒来沉默片刻,让秋生留下照顾金瞎子,自己则跟隐娘去了裕福客栈。
她二人离去时,正好遇见那卖刀伤药的男子回来。
男人面上有些疲惫,不知是因天冷还是流血过多,双唇正泛着白。
进屋时口中还低声嘟囔什么。
李舒来仔细听,听见男人正在咒骂干粮太贵,忙了一日竟连口热酒都喝不上。
三人走个对脸,男人先是一愣,随后见屋中无人注意这里,侧着身子越过二人。
“走吧。”
隐娘朝李舒来开口,二人奔裕福客栈而去。
裕福客栈乃黄粱城中最大的客栈,上下三层有上百间房,便是最下等的房间,也不是寻常人能住得起的。
李舒来寻了一个路口,坐下来仔细看着客栈大门。
隐娘不知李舒来打算,乖巧坐在他身旁。
二人等到天色见黑,才瞧见一个身穿玄色鹤氅,头戴红狐狸毛百柱帽,走起路仿似脚上带风,一举一动尽显少年浮浪、意气风发的金贵公子。
他走出来时,身后跟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老者身上穿得也十分光鲜,见了那公子却是卑躬屈膝,恭敬万分。
那小公子每说一句话,老人便弯着腰点头规劝,最终好似实在无奈,这方哭丧着脸目送那人离去。
李舒来见状,赶忙跟上。
那公子哥儿好似也没什么目的,只是在城中随处逛逛,直至街头人渐稀少,才奔着城中最有名的梨园去了。
曲终人散,公子哥儿才满面餍足地走出来,而一个穿红戴绿头上别着硕大绢花的男子,一脸谄媚恭送他直至消失在街头。
“原来奇老板也有这样阿谀做小的时候。”
“你认识?”
隐娘哼笑:“认得,怎么不认得?”
世人常将戏子与娼妓放在一块说,又将女伶人看做散妓。
所以她又怎么会不知,城中最大的梨园老板?
“听说这奇老板早年很是吃了些苦头,后来不知给谁人做了外室,攒下笔银子,逃到黄粱城来。
“虽戏子身份低贱,但梨园掌柜与戏子不同,黄粱城里认谁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隐娘想了想又道:“孟洛昶的第十一房妾室,就是奇老板调教出送到城主府的,所以在黄粱城他讲话有些力度。”
李舒来点头:“明日,最晚后日,我带你住进裕福客栈。”
隐娘一惊:“当真?”
李舒来道:“当真,但我需要你为我做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