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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兄长

    “为何卖掉……”

    提起这个问题,红菱口中发苦,心头酸涩。

    她咂咂嘴,舌尖却舔到上颚一道深深疤痕。

    那是她小时候练口捻子【口衔重物杂技】时留下的伤疤。

    做老杂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但或许因为她是女子的关系,天生柔韧性和平衡感,就要比自己的兄长好很多。

    兄长每每在练平衡时,都痛苦万分,她做起来却十分容易。

    爬杆、走索,对她来说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东西,唯独练叼技时,让她生不如死。

    不知咬断了多少根竹棍,她才能让一只空碗立在上头。

    她还记得,那段时候长久闭不上嘴,舌尖、上颚更是满满的血泡和溃烂的伤口。

    不过练技虽苦,一家人也算其乐融融,生活照比普通人富足。

    撂明地【庙会、集市演出】时,父亲会带着兄长,母亲带着她一起卖艺。

    他们一家外加徒弟,练的都是尖钢活,久而久之在当地也算颇有盛名。

    城中每有新店开张,亦或是祭神祈福等活计,都会找她们一家表演,取个热闹和彩头。

    红菱将衣服裹了裹,遮挡不知从哪里来的寒意。

    “我一家本在青州城,也算有些名气。有一年冬季,城中一个大户人家找到我们,让我们为家中老太太演一出杂技,给老太太贺寿。

    “表演做吊子活【空中表演】走索翻花时,我兄长冻得手脚僵硬,不慎从高处摔落。”

    小蓁啊一声。

    红菱道:“人没死,残了,躺在床上除了两只胳膊,其余的都不能动。

    “对我阿兄来说,大难不死也不知算不算幸事,可对于我家来说,是天大的灾祸。”

    “为何?”

    小蓁不懂,隐娘却是能想明白三分。

    大户人家的老太太做寿,本就是图个吉利,遇见这样的事情,必定会恼。

    若那户人家和善,骂两句晦气已算开大恩了,若是刁钻的,红菱一家怕要受为难。

    红菱未答,只轻声道:“父亲的徒弟一夜之间散尽,爹娘带着我跟兄长另走他乡。

    后来……

    “我阿兄……”

    大多时候,红菱都不是一个情绪外显之人,或许是这些事她也困惑了许久,或许是被困在黄粱城太久,搅得人心浮动。

    让她觉得今日这些事,好似也没那么难以启齿。

    “我阿兄啊,生得俊,浓眉大眼颇是帅气。且自幼练功夫,身形颀长人也精壮,引得十里八乡的姑娘春心萌动。”

    谈起自己的兄长,红菱面容温和。

    “我阿兄话多,但人有担当,打小对我就好,家里有什么东西也都紧着我。

    “我那时候叼技练得不行,好胜心又强,咬棍咬得牙齿松动,吃不下饭。

    “我阿兄就在人家打赏时,偷偷摸出几个铜板,用攒许久才攒下来的银子,给我买竹盐来。

    “他说《千金方》上面写了,竹盐用温水化开,每日含漱,可令口齿牢密。”

    红菱讲着讲着,下意识舔过洁白整齐的牙齿。

    或许是阿兄给她买的竹盐有用,她的牙的确挺好的,不像爹娘那样,冷、硬、热物都吃不得。

    “家中徒弟多,我爹娘也不会偏袒自己的孩儿,谁功夫练得好,他们就对谁更多些笑模样。

    “过年过节给整个班子的人裁布买衣裳,永远没有我的份。

    隐娘柔柔道:“为何?”

    “因为我和阿兄做到最好是应该,不该拿赏,做不到最好,便得挨打挨罚。

    “有一年我娘亲买了块红布,说年末时谁能在滚木蹬缸之上再叠一个走索,就奖那人一套红裙。”

    “那你最后做到了吗?”

    隐娘没有问红菱最后是否得到了那身红裙,而是问她是否做到。

    红菱点头,笑得眉眼温柔:“做到了。”

    她生性好强,再难的口捻子都能练下,别说一个走索蹬缸了。

    “可那身红裙,还是没能穿在我身上。”

    那年家里来了个小姑娘,生得漂亮身骨也软,娘亲说她的资质难得一见,是个绝好的苗子。

    她心心念念苦练一年的红裙,后来给了刚进家一月不到的姑娘。

    红菱时常想,若那身衣裳不是她得的,娘亲还会不会出尔反尔,将东西另送他人。

    大概……是不会的。

    她心有不甘,不忿,也不明了。

    “那时我整日闷闷不乐,阿兄说他瞧着难受,就自己早出晚归,在集市口演了半个月的顶碗,讨了不少赏钱,给我买了一支红色绢花。”

    想到什么,红菱又笑了起来:“那几日,阿兄头发都掉了不少。”

    那时候她还小,也没见过绢花那么漂亮的东西,红艳艳的每每看着都让人心生欢喜。

    或许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极其钟意红色,见了一抹红,就能想起她阿兄。

    “你阿兄待你真好,像我师哥待我一样好。”

    隐娘摸着小蓁的头发:“那你师哥呢?在城外?”

    “我师哥没啦,有次扒一个醉鬼的荷包,被人察觉打断了腿,冬日里冻死街头了。”

    隐娘摸着小蓁的手一顿,眼露悲伤。

    小蓁笑嘻嘻道:“没关系的,我们这一行都是这样的,来日我也会落得这般下场。”

    隐娘呸一声:“别说胡话。”

    红菱闻言,眼中泛红。

    她的阿兄也没了,对她最好的阿兄没了。

    树倒猢狲散,阿兄失误致残不能演出,她们一家就只能两人表演,留一人照顾阿兄。

    爹娘不甘心,她也不甘心,所有赚来的银子,都给阿兄寻大夫用了,可还是没有起色。

    “阿兄失误那一年,就是送我绢花的那一年。”

    很久了,幼时的很多事她都记不清了,但是红菱却记得那一年发生的所有。

    “看病抓药需要太多银子,有一日娘亲来寻我,说镇子上有个年过古稀的米铺老板,想寻个填房,看中了我。

    “那人答应给三十两银子做聘礼,有了这三十两,爹娘就可以带阿兄去更好的地方寻找名医。

    “说不定,就能痊愈了。”

    “你同意了?”

    红菱点头:“我同意了。”

    她为何不同意?她只有感激的份。

    他们一家子卖艺求生,怕是十年也攒不下三十两银子,她没什么不同意的理由。

    “我同意了,可我阿兄不愿意。”

    想到阿兄最后的决绝,红菱眼中的泪终没能忍住,缓缓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