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瞎子惊叹于隐娘小小年纪,却对人性洞见之深。
可转念一想,这份体悟,是建立在无数痛苦和不公之上的,他便觉格外心疼。
“你一个小丫头,想得那么深做什么?
“天塌下来还有我们这帮老的顶着呢,想那些作甚?”
笑眯眯挥手,金瞎子让隐娘快些进庙里。
这几日他胸腔里总是忍不住隐隐发疼,站在外头久了不免难受。
二人刚进庙,就听屋内有人道:“那天杀的孟钰,他将我师父的孙儿抓进城主府了。
“也不知道他要对那些个孩子做什么。”
赵五道:“终归没什么好事。”
见吴老爷子的徒弟说话,有人立刻接言:“吴老爷子,您老行走江湖数十载,位高权重。
“尤其黄粱城附近十几个城池,皆听过您老姓名,谁人不知您最是仁义?从不做那横推立压,奸淫掳掠的邪岔子事儿。
“这整个庙里,再无人比您更具江湖地位,不如您老发个话,给大伙儿指一条明路。
“甭管咱们是打进城主府,还是杀出黄粱城,您老一声令下,我等绝不推辞。”
放眼望去,整个黄粱城唯有丐帮有能力纠集众人,跟城主府府兵抗衡。
其余走江湖的,大多孑然一身,独来独往。
说得难听些,他们就如一盘散沙,无人带领根本做不成什么事。
可如今头上悬着一把染了血的铡刀,再不是先前可蒙混度日的时候了。
现在孟钰未将他们这些江湖散人放在眼里,空不出时间处理,可三日之后呢?
三日一过,难保孟钰不会对江湖人下手。
若到那时才开始琢磨应对,怕是身子都凉一截了。倒不如趁现在还有时间和机会,好好谋划一番。
众人拥上前,吴老爷子却始终不发一言。
直到越来越多的人前来逼问,他才用烟杆敲了敲墙壁。
大家安静下来,吴老爷子道:“感谢各位江湖弟兄的拥趸,但老夫虽在江湖上有几分薄面,但这脑子……
“实在不是做谋士的料啊。
“让老夫率领大家,实如将性命身家悬于危崖之上。”
吴老爷子站起身,略一沉吟:“我瞧上次那小兄弟行事颇有大将之风,且年轻后生脑子亦灵活许多。
“若让我选,我举荐那位姓李的小兄弟。”
李舒来抱着手臂坐在神台边沿,正低头拢着身上袄子,就见一群人瞪着眼朝自己看来。
他扬头一笑:“吴老爷子抬举,说率领言重了些。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在三日内将‘凶手’找出,这结也就解了。”
无论是吴老爷子还是李舒来,都没人想做那出头鸟。
李舒来说完,从神台上一跃而下。
他面上带着浅淡笑意,仰起头看向破碎的棚顶。
片刻后,他将手伸到唇边呵了一口热气:“这几日愈发阴冷,且呼吸时带着些潮气,怕是要有雪。”
他话题跳得太快,众人一时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倒是吴老爷子眉头微蹙。
怪庙虽有四面墙,但此处年久失修,若再逢暴雪,怕是不用孟钰来寻,他们就要冻死在这里了。
城中无柴,少水无食,城门关闭不过十日,一群人已饿得面黄肌瘦,手脚无力。
就这般还想着跟黄粱城的府兵抗衡,强冲城主府?
“哎……”
一声轻叹,吴老爷子道:“可有会观天气的?看看这几日是否如这小哥所说,将有大雪?”
“李小子说的没错。”
金瞎子道:“不出三日,必有大雪。”
他的寒症比什么星相都好使,腔子里那细密的疼和痒,的确预示着大雪将至。
众人一时无言,吴老爷子甩着烟杆:“莫研究其他,先寻东西补墙添瓦吧。
“别到时候一场大雪将这怪庙压垮,届时城门打开,大伙儿也只能留在此地做土地公了。”
一群人悻悻散开,隐娘看着小蓁、红菱忙碌,自己也跟着动了起来。
金瞎子将烧好的开水倒入一个竹筒,拍了拍隐娘。
隐娘摇头:“您老喝吧,如今柴火少,怕是过几日就喝不到热水了,您老多喝些暖暖身。”
金瞎子看着她脚上穿着的单薄绣花鞋,啧一声:“你喝,若不是这几日到处奔忙,你这会儿怕是脚趾冻掉了都不知。”
“我不冷,您老喝吧。”
“我也不喝,你……”
看了一眼角落里蜷缩许久、一动未动的耄耋老者,金瞎子头一歪:“我瞧你方才不住看他,是放心不下吧?”
“拿去拿去……”
把竹筒塞到隐娘手中,金瞎子鼓励似的点点头。
这丫头心软,许是祖父带大的关系,尤其见不得老头子受苦。
“我……”
隐娘看了看眼小蓁等人面露犹豫,红菱却站起身:“我陪你一起。”
“这两个女娃子,都是纯善的。”
小蓁闻言垮着脸:“老头子,你当纯善是什么好话不成?这都吃不上喝不上了,她俩还记挂着别人,就这世道,不将自己累死,也得将自己气死。
“要我说,做人就该心狠些、自私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如此方能恣意快活,洒脱天地间。”
“你个头都梳不整齐的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啊?”
金瞎子隔空点了点摇头晃脑的小姑娘:“你阿姐若不善,你能站在这儿?
“能见了你阿姐吃亏,急得乱蹦乱跳?
“小丫头,你且记着,做好事不吃亏,人不庇也还有神佑。”
“神佑……”
小蓁吐着舌:“你瞧这满地的碎像,神仙连自己都护不住,还佑人?”
“神仙没护你阿姐,你不是护得厉害?可见你阿姐善有善报。
“说不定日后她,能靠着这份善救自己的命呢。”
一老一小掐着腰斗嘴,秋生边笑边用湿泥糊墙。
他长到这么大,从未如这十天般快活,可他不敢将这份庆幸表露出来。
将手中湿泥均匀抹在墙上,秋生忍不住想,他大概是整个黄粱城中,最不想城门打开的那个了。
如此,他就可以一直跟这些朋友在一起,而无人嫌他臭,嫌他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