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眼下并非恰当的时机。
我强压下满心的好奇,静听徐二谈锋甚健,他充满机智的谎言无懈可击,最终让无僧褪去了满眼的疑虑,相信那蠹鱼老祖真有其人。而通过这场交谈,我也发现无僧此人心思极为细腻,完全不像他的外表那般粗枝大叶,徒有其勇。
经过徐二的加持,无僧似乎对我刮目相看,竟主动问起我为何中了虫毒。本着知己知彼的道理,我反问道:“这样吧,公平起见,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但你也得告诉我,为什么非要来掠朱家姑娘——我看得出,你并非好色之人,这其中定有隐情。”
无僧大袖一挥,浓眉微蹙:“你爱说不说,我又没逼你。至于我的事情,你是敌人,让你知道后,岂不是自己往眼睛里插棒槌吗?”
这一节让我觉得他并不好对付,于是赶紧放低姿态,简单扼要地把崇虚寺之夜的奇遇如实道出,当然,得到那册《炼魔须知》和《大涤洞音》的片段自是要隐去的,否则万一这大和尚心血来潮,拿我与朱玄雪交换的时候,再格外加上这两本秘籍,那便得不偿失了。我的身份是徐阀少主,价值几何,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你在说谎。”
“啊?”我不明所以。
“那两个使役,不过和你一般年岁,怎知炉甘石能解你所中的虫毒?”
“我是不是说过嘛,他们兄弟的父亲是一名游医,虽然医术并不高明,但多年耳濡目染之下,总能学到些皮毛吧?再说,我那书房里各类古籍包罗万象,医书更是不胜枚举,他们二人也很好学,总会在打扫积尘的时候翻看,所谓聚沙成塔,时日一常,可不就掌握了些本事么!这等事情,我有必要胡说八道吗?”
无僧见我振振有词,浓眉微有舒展,口中却再没了言语。
他望着油灯呆呆出神,一只大手不时摸向头顶的肉瘤,似在思虑着某些心事。
哎呀,我怎么如此鲁钝?!
恍惚间,我突然想到,刚刚在讲述崇虚寺奇遇的时候,他偏偏对阿证和阿因的事情很感兴趣,这绝非无缘无故,又兼其频繁抚揉头顶的肉瘤,两者一联系上,豁然开朗。
“大师,你这肉瘤之疾,患病多少年了?”我试探问道。
“你……怎知这是病症?”
我心道:“这不是明摆着嘛,你又是光头,谁看不出来?”可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自来北地,已然二十三年之久了……”我正在脑中组织语言,他竟自顾自地谈及,“若非如此,那朱驹与我无冤无仇,我岂会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原来如此。”我不想错过弄清真相的机会,连忙追问道,“大师,你若嫌这肉瘤碍事难看,大可以找家医院开刀割去,干什么非要来掠朱家的姑娘?她又不是大夫。”
“找家医院开刀?割去?”无僧满脸不解。
“哦,那什么……”我一时漏了嘴,只得硬着头皮找补道,“这些都是我从医书上看到的,也不知是对是错,具体的操作,那还得是阿证和阿因,我不成。”
“什么医书?”
“叫做……《临床医学》好像是,记不清楚了。”我乱编了一个名字,心里止不住忐忑。
无僧沉吟片刻,又道:“我头顶上这颗恶瘤,凡是见过它的医者,无不说是热毒结聚而成,当用世间最寒之物攻杀方可以痊愈,所谓寒者热之,热者寒之,而且最好是用至寒的活人肉,怎么从未听说过还能割掉?”
此时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无僧之所以要掠走朱玄雪,竟是因为她的至寒体质!
真是荒唐啊,也不知是哪个庸医想到的馊主意,吃人肉治病,亏得这家伙能说出口,偏巧这大和尚还就信了……
“徐公子,你怎的不说话?”
“我在想……”必须要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要绝了大和尚食人肉的念头,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尽快逃脱他的控制。
“你最好不要动歪心思,否则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是什么处境,我比你清楚,耸人听闻的话就不必多说了。”我尽量保持着体面,以配得上徐阀少主该有的气场,“其实……要想医好你的病,也不是什么难事,问题是咱们要坦诚相待,不打诳语。”
“你想知道些什么?”无僧还是很警觉,“要是关于夜五衰的事情,我劝你还是免开尊口,就算你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会吐露一个字。”
“夜五衰与我徐阀的恩怨,我自会亲自找他算账!现在不说他。”
“好!你还算有种。”
“我的第一个问题,你说过,你来北地二十多年,那意思你并非猡刹土著?”
“是又怎么样?”无僧的脸上突然划过一丝悲戚之色。
“嗯,单论相貌,你确实更像我燕云之人,而非夜五衰那副模样。”
“废话少说!”无僧喝道,“捡要紧的。”
“你……”我在脑海中快速搜寻现代医学知识,智力的降级,让我回忆起从前看过的相关著作变得举步维艰,无奈之下,我只好做起“表面”文章——在现实世界中,尤其是上世纪的偏远地区,人们因为所食的粗盐不含碘,导致脖间会生出巨大的瘿瘤,俗名为气脖子病。同样为瘤,我不妨把两者往一起靠,也算是死马当活马医。思虑至此,我便试探着问道,“大和尚,你可是平日里不食荤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