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封长安及时出手,点中了朱玄雪的穴位,但在惯性的作用下,一只梅瓶还是从博古架上栽落,啪嚓,顿时四分五裂,还有几块残渣飞出去老远。
朱驹爱女心切,但碍于满座宾客,只得尽量隐忍不发。我见他额头生起一片豆大的汗珠儿,身体因为踌躇而微有晃动,心下竟一阵酸楚,忙道:“朱爷切莫太过着急,请听小侄一言。现下既然已经查明世姊之疾的根源,我以为治愈仅只是时间问题。这样,我命阿证和阿因留在贵府常驻,潜心钻研医典,他们二人乃旷世奇才,我相信终有一天会将世姊医好。不知朱爷意下如何?”
朱驹闻之,满眼的泪水再也绷不住,他带着哭腔连连点头:“少门主大恩大德,我真是无以为报啊!倘若真的能够治好小女,我来生,我来生愿为少门主当牛做马……”
“世伯这是哪里话?莫说徐阀与朱家是世交,即便萍水相逢,如果碰到这等事,我也断断不会置之不理。”
“少门主慷慨仁义,深具徐门主风范,在下无比钦佩!”朱驹听闻我对其换了称呼,激动更甚,自斟一杯,高举过头,“生子当如徐自序啊!徐门主,愚弟敬你!”
朱驹一饮而尽,脸上的忧虑一扫而光。
我被他戴着一顶这么高的帽子,不想喝也只好陪上一杯啦。
之后我借故参观万牲园,命幻央将阿证和阿因带到了一处僻静地。我本想再嘱托两人尽心尽力医治朱玄雪,他们却先一步感谢我的信任,言语之间充满情真意切。我又让幻央取出得自崇虚寺的《炼魔须知》和《大涤洞音》,分别赠予两人。他们见状惊恐莫名,四手连摆拒不接受,好似这两本秘籍是烫手山芋。
“丹道之术,本就是医学的分支,你们二人天纵奇才,得之如虎添翼,总比烂在我的行囊里要好。倘若将来能善用其中的技法多多医病救人,那本公子也算是功德无量。”
“公子拳拳之心,你们俩还犹豫什么?”幻央见他们二人迟迟不接,反问道,“难不成你们是嫌公子送的这份礼不够大?”
“绝无此意!”阿证和阿因异口同声道。
“那你们还不拿着?”
“多谢公子!”阿证和阿因被幻央如此激将,连忙接下了秘籍。
他们二人满心欢喜地离开以后,我直夸幻央好本事,总是能让我少费些唇舌。
幻央说:“比之公子,我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伎俩,可公子就不一样了,心中所系皆是大仁大义,这么来看,公子可是越发的像老爷了呢!”
“你觉得……我像徐四用……我爹?”
“那还有假?急公好义、知人善用、满腔热忱、谦谦君子……”幻央掰着手指数着,“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公子有一颗柔软的心,能够设身处地体会他人的困厄,所以换做我是朱爷,幻央同样也会发出那样的感叹呢。”
“什么感叹?”
“生子当如徐自序啊!”幻央笑靥如花,“公子,你可真是徐阀的骄傲!”
我知道幻央的夸奖并非恭维,她单纯而细腻,就像飞练湖一样清澈。但我仍旧不免感到脸颊发烫,因为这份荣耀并不属于我徐炫,而是徐二。然而她那句“能够设身处地体会他人的困厄”,恰恰又是我见到朱驹爱女心切时的真实感受——这又是怎么回事?在此后赶往怀安郡的路途上,我反复思量,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在与徐二“相处”的过程中,我潜移默化受到了他的影响;或者说,在同一具躯壳里的我们,随着时间的推移产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形成了我中有他、他中有我的局面。
我试图就这个问题与徐二进行交谈,可他却突然哑了火,不发一言。
朱驹果然是贩马的行家,他亲自为我们一行人挑选的马匹,无一例外都是宝驹。是日晴空万里,所行之路又为官道,因而我们抵达怀安郡徐阀分舵的时候,太阳才刚落山,远比计划快了将近一个时辰。
怀安郡乃燕云第一商业都会,其地接壤九郡,地势平坦,交通发达,临街的铺面鳞次栉比,相较于渔阳更具烟火气息,气候上也更为宜人。封长安告诉我,此郡盛产金丝小枣、蜜罐鸭梨、珍珠板栗,皆被列为天都贡物,尤其是金丝小枣,用它酿酒,味道清冽甘甜,宫中宴饮,恕帝每每赞不绝口。而在徐阀,最好饮此酒的乃是徐五用,但凡往来怀安,他必然会重金搜罗数坛,虽常被徐四用叱责却不改痴心。
“这个徐老五啊,真是出了名的花街大少,善喝枣酒,又喜名妓,好好的一副皮囊,全都被酒色糟蹋啦!不然就凭他的资质,哪怕经三笑老稍微点拨一二,武功绝不会低于我们兄弟。”魏五劳笑道,“不过!还有个不过……”
“不过人各有命,他要是也如徐门主一般胸怀大志,这燕云九郡还不都姓徐啦?那让人家两阀情何以堪呢?”韩七伤话毕,凑到我身边,“师父,你说是也不是?”
“幻央,他们俩既然这么明白事理,我看晚宴上就不必给他们酒喝了,你意下如何?”
“公子所言极是!”
“别介呀!”魏五劳横眉立目道,“虽然我们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差一口酒喝,但是长安老兄这都渲染半天了,我们要是不尝一尝,岂不是有负于他?”
“就是!”韩七伤吵道,“虽然我们跟长安老兄并非同道中人,但是毕竟一起杀过多脚怪斗过恶僧,怎么说也算是半个朋友,还是尝一尝的好,免得失了和气,对吧?”
我说:“那你们就闭上嘴,喝酒的时候再张开。”
他们二人很听话。
只是,当晚我们在徐阀分舵并未见到徐五用,而他距我们到来时,已然整整消失了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