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使役引我和幻央越过一道月亮门,陡然间灯火通明,偌大的内院别有天地,四围悬有不下几十口灯笼,清风袭来,微微摇晃。相比之下,内院的正房里却显得灯光暧昧,暖红色的幔帐营造出一丝神秘,想必正是那凤姑娘的艳巢。
此时院中两人斗得正酣。
凤姑娘的丫鬟着一身红衣,手中舞着一尾七节鞭,银光如练,煞是英武。她生得明眸皓齿,身姿轻盈,出招时干脆利落,手脚无一丝多余的动作,潇洒之状比好男儿有过之而无不及,由此可见,习得这身武艺,她定是下了一番苦功夫。
与之对峙的三号,一身白衣如雪,年约二十七八,手持一杆长枪,红缨如血。此人一双剑眉修剪得精致有型,所使之枪法,正如徐自序的糖霜剑法,乃是以飘逸为主。好似许多自视甚高的登徒浪子,三号过于干净的面孔上始终挂着轻佻,殊不知他的枪法早已受心念所影响,尤其是穿刺之时,劲气无法凝结。
“依在下所见,不出十招,白衣长枪李酷白必败无疑。”
“不才徐炫,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好说,好说!”此人赤手空拳,是一位中年汉子,满面油光,看似鲁莽,说起话来却彬彬有礼,“在下段不断,功夫马马虎虎,夜来闲不住,凑个热闹。”他说着一指身旁的紫衣男子,介绍道,“这位是五号,也是在下刚刚才结识的朋友。”
“汪汪锤柳庆。”紫衣男子自报家门,扬了扬手中的铜锤,低声道。
“汪汪锤?”我见他手中的铜锤不过拳头大小,又叫这么奇怪的名字,有些好奇。
“徐公子待会儿便知。”他笑着卖了个关子。
我们三人寒暄的时候,红衣女子与李酷白已过了七八手,这当儿,李酷白突然间一抖长枪,红缨散花,一计“穿云凿月”,直奔红衣女子胸口袭来。以我来观,他使出这一招之前没必要抖枪,而之所以这般做法,全然是带着调戏的意味。那红衣女子也似瞧出了李酷白醉翁之意不在酒,当即眉头微蹙,递出银鞭,鞭头恶狠狠地戳向李酷白的左眼!
李酷白连忙闪躲,岂料红衣女子这一招根本是虚晃,银鞭倏然回卷,又趁势攻向李酷白的下盘。后者脚步到底还是慢了些,右腿被银鞭卷住。只见红衣女子略微一扽,原本还很酷的李酷白,随即便拖着左腿作踉跄之态。而这时,那红衣女子又收回银鞭,腾地跃身,以脚尖踏踩长枪,哒哒哒,犹似蜻蜓点水,待到李酷白仰脸之际,她的攻击已形成,啪的一声清脆,被踢中脸颊的李酷白哎呦一声尖叫,摔倒在地。
“承让。”那红衣女子收起七节鞭,随即用脚尖挑起长枪,掷向李酷白身前。
李酷白被踢得嘴歪眼斜,忙用一手捂住,以尽其所能地挽回颜面。
“三号输阵,恕不远送!”使役驾轻就熟地嚷道。
这位李酷白闻之,灰溜溜地闭上双眼,伸手撩起长枪,转身向月亮门走去的时候,又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正房,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喉结攒动了一下。
“接下来谁上?”红衣女子的目光掠过我们三人,在看到我手中的小青蚣时,微有停留。
“在下段不断,请教姑娘高招。”
“你这名字取的,简直岂有此理,到底断是不断?”
“姑娘息怒,在下姓段,家父取名不断,是希望我能后继有人,别断了段家的香火……”
“哎呀随便吧。”红衣女子脾气甚急,摆手道,“亮出你的兵器来。”
“姑娘连战三城,不需要歇息片刻么?”
“虚伪!”红衣女子哼声道,“你们这些登徒浪子,慕我家凤姑娘美色而来,巴不得我立即就开打,少装出一副怜香惜玉的模样,反倒令人生厌。”
段不断也不气恼,还是先前那般和气,抱拳道:“既然姑娘无需歇息,那么在下就不勉强了。”他说着一抖双臂,手中竟多了两枚澄黄的金钱,随即各自夹在两指间。
“公子,这是金钱镖。”
红衣女子听到幻央说话,冷言道:“有点见识。”
话音刚落,她纵身而起,手中的七节鞭鱼贯而出,直击段不断的面门。段不断偏脸躲过这一击,吱溜,竟迎着红衣女子的方向碎步奔去,跟着,他腿脚离地,头缩入肩,如同一个皮球似的滞在了半空,唰唰,两枚金钱镖脱手,一前一后飞向红衣女子的后脑。
玎玎两声清脆,红衣女子似乎早就料到段不断有此招数,因此她未及回头,银鞭却倒卷回来,不偏不倚防住了两枚金钱镖。
“好鞭法!”幻央忍不住夸奖,连连拍手。
我指了指喉结,意思是让她少说话,男女声线有别,别再露馅了。
那段不断身手也是不凡,两枚金钱镖被格开后飞向不同的方向,而他竟能全部接下,足可见此人有绝顶的轻功傍身。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我暗叹道。
“徐公子,以你所见,这一阵段兄胜算如何?”柳庆满脸含笑,似早已对胜负成竹在胸。
“依阁下所见呢?”我反问道。
“段兄的轻功固然高超,可惜他天赋不足,碰到这等厉害的角色,怕是要吃亏。”
“我见他抛掷金钱镖时,内劲其实不错……”
“强撑而已。”柳庆断然道,“内气贵在持久,他这是什么?强弩之末啊。在下心里其实十分明白,他这是想一鼓作气……只不过,呵呵,对付一般人也许有效,这位姑娘嘛,他是必然要吃亏的。”
段不断的身量,确实不如一般武人挺拔健硕,但这柳庆所言,也未免夸大其词。我观那红衣女子虽然鞭法凌厉,可她毕竟也比试过三阵,哪有不疲之理?如此算来,段不断先天禀赋不足这一折,倒也未见得必输无疑。
柳庆见我不搭茬儿,八成是猜中了我心中所思:“徐公子,不如我们来打赌?”
“如何赌法?”
“不如……”柳庆顿了片刻,突然望向幻央,“若是徐公子输了,不如就让你带来的这位公子,陪在下饮一斛酒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