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台这场战斗虽不及插枪岩之役惊心动魄,但它带给我的感受无疑是特别的,如果说插枪岩那场雪中血战充满着快意恩仇,那么,登云台的经历则摧毁了我先前建立起的武侠世界观,它不再具备罗曼蒂克的气息,取而代之是血腥的泛滥成灾。
我一度无法理解那些黑衣人自戕的行为,虽然他们被创造出来的时候,连个名字都不曾拥有过。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集体以手中的长剑形成“血瀑”的这个画面,却在无形之中改变了我固有的观念,剑刃与脖颈的摩擦声是如此地细小,但这背后却是一条生命的骤然坍塌,何其无常。
我的十八岁的燕云之路,突然背负了一股沉重。
那时的我竟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成长会让以后的燕云之路变得好走一些,可接下来的事实证明,种子拼尽全力拱出地面,不过是渗出的溪水,想要化为奔流不息的长河,还需经历漫长而曲折的一往无前,而在这个过程中,无可避免的要属泥沙俱下。
我因思索而变得郁郁寡欢,这当然逃不过幻央的眼睛。
她私下里找到封长安,与之商议能否在分舵休养几日,以便我恢复精神。封长安受命于徐四用保护我安危,自然没有二话。冷山掌一舵之主数年,眼界开阔,他特地让人备了上好的酒菜,与我推心置腹交谈了一番。经此交流,我发现此人见识不俗,尤其是在我们提到徐五用一节时,他分析问题的角度令人刮目相看。
冷山声称,当年之徐阀不比今日,不论是公渡山还是飞练湖,均为荒山野水;而他,也才刚刚投入徐阀门下不久。后来,徐阀受狂蝉夫妇之惠,声名日炽,于是大兴土木,才有了今日的渔阳世家。他还说,就在崭新的徐阀行将竣工之际,恕帝一行突然不告而至,直打了徐五用一个措手不及。当时,恕帝与徐四用谈笑风生,一再告之此次前来,只是为了祝贺,可实际所有人都明白的恕帝的真正用意。
“恕帝微服,是信不过我父亲吧?”
“燕云九郡,徐阀独占四郡,渔阳又是抵御猡刹进攻的前哨……恕帝生性多疑,可天都之安危,全系九郡拱卫,正所谓既要用还需防啊。”
“我听说,将燕云九郡划为飞地,是当时的燕帝提出来的?”
“的确如此。”冷山自斟一杯,“当时的燕帝与三大门阀之主惺惺相惜,共同在天都的万明寺定下契约,九郡不行庙堂之道,只论江湖规矩,但若是猡刹兴兵来犯,则三大阀门务必誓死拱卫天都,矢志不渝。”
“既是契约,想来就算恕帝有心反悔,也不敢轻易违背。”
“说是如此,可毕竟某些人的命运从此被改写,这其中又以二门主首当其冲。”
“我五叔他……”
冷山长叹了一声,回忆让他的双眸闪着晶亮,他说:“当年的二门主白马少年,衣襟带花,何其英姿勃发!即便拿少门主你来相比,也丝毫不见逊色。犹记得他在散树堂以一柄长剑连挫恕帝身边的数名高手,那股锐气纵横的劲头儿,真是令人艳羡不已啊。”
我面露狐疑:“可他后来为何……”
“皆因恕帝一句话。”
“啊?”
“恕帝笑着说,二门主如此天资,日后徐门主有其辅佐,想来过不多久,燕云九郡便会全部改姓徐了,说不定往后,他这个燕帝也要看徐阀的脸色了呢。”
“这……岂非诛心之语?”
“诛心的还在后头。”冷山道,“少门主,你可知公渡山之名,是谁所取?”
我脱口而出:“难道不是我父亲么?”
冷山摇了摇头,低声道:“是恕帝。”
我倍感惊讶。
“公渡山本名无终山,恕帝泛舟飞练湖之时,临水叹道,无终便是无止,这徐阀已然够大了,再往下营造的话,恐怕要超过天都的皇城了。徐门主闻之,诚惶诚恐,当即请恕帝赐名,岂料恕帝仿佛早有准备,脱口说,不如就叫公渡山吧。”
“冷舵主,恕在下鲁钝,不知这公渡两字的含义,还望解惑。”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冷山抱拳道,“少门主,这是恕帝在警告徐门主,要时刻牢记自己是什么身份,日后千万别做出僭越的事情来。”
“原来如此!”
“这两桩事情背后所蕴藏的危机,以二门主那般聪明才智,又怎会不知?可叹他本有麒麟之才,但为了徐阀的安危,其后却只能深藏锋芒,从此醉心于声色犬马……”
我突然感到五味杂陈,徐五用给我的印象一直是放荡不羁,可谁又能想到,他一手改写了自己的命运。虽然现下再去追寻他的心路历程已然毫无意义,但与我而言,他除了赢得了我的尊重外,似乎还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便是人性的复杂莫测。
当天夜里,我结束了与冷山的长谈之后,十分迫切地想要见一面徐五用。
巧的是,他并没有睡下。
见我深夜来访,徐五用显得十分开心,这几日经过幻央的悉心照料,他恢复得很好,虽说还不能下床行走,但面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红润。他亲切地唤着我“序儿”,以命令的口吻让我把椅子搬到庭院的海棠树下,然后再把他也背出去。
我深知他大伤未愈,连忙又请幻央寻了条毯子来,遮住了他的半个身子。
或许是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他说了两句客气话支走了幻央,然后才笑着问我:“你喝酒了?”
我如实回答,并未隐瞒。
徐五用苦笑道:“看来冷舵主全都告诉你了。”
我一阵酸楚,忍不住攥住他的手:“五叔,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
徐五用大笑两声,却不料夜风掠过,勾出一阵呛咳,他似乎不愿在我面前出糗,极力地屏着呼吸,因而弄得脸颊通红,但结果适得其反,反而引来了更大更响亮的一串咳嗽声。我连忙抚慰他的后胸,好一阵儿他才平复过来。
“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他拭了拭眼角的泪痕,“从始至终都不是你爹的意思。这就好比我现在流出了眼泪,但其实并不是因为悲伤。”
“可眼泪终究还是流了啊。”
“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现在更不会了。我武功尽废,于徐阀而言已无足轻重,但你的成长,也许改变的将是燕云的格局。所以序儿呀,不要动不动就伤感,你要打起精神来,徐阀这艘大船尚需你来掌舵,而五叔对你唯一的期望便是……做自己!”
我用力地点头,点头……
徐五用欣慰一笑,抬眼望着满树的海棠花,目光忽而变得异常清澈,“知行合一!往后啊,我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做一个正经的花街大少啦。”他说。
不知为何,我明明看到他笑得很开心,心里却不可遏制地泛出一阵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