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笏言还在等着老赵闲下来。
说实话,这好像是自己到这里以来,少有的休闲状态。
平时都是“很忙”的。不管是勾心斗角,还是计策谋划,都差点让笏言的脑袋转不过来弯。
此刻床下面放着一个空罐头,那是赵文亮说是‘静姐’送来的。
地面有着许多泥脚印。不过也正是因为地面的脏乱,笏言这才能安稳地躺在这个有些霉味的被窝里。
有些寂寞了。
“自古逢独悲寂寥,我言自酌胜欢宵。”
笏言已经闲地改起诗来了。
话说,一星期前送到家的英语四级真题,自己可还一套都没有做完。
对了,不知道父亲和母亲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妹妹,她是不是没有写作业,在家里看电脑。
还有那个薄膜……
笏言摸了摸口袋,真希望那东西能就在这里面。
不为什么,只为了展示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名为“破坏”的本能。
“嘶~”
笏言把手给拿了出来。
他的中指上已经多了一条血线。
“真疼啊……”
笏言直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裤子脱下来,然后左手小心地撑开裤带,同时右手小心地按压着伤口。
自残出来这么大的伤口,笏言做不到;但意外产生了这么大的伤口,笏言还是能忍受的。
“还真在这里面!”
裤子没有被划破,笏言扯了扯嘴角。
“先把你给折成两半吧。”
折不断。
笏言切换方式,右手用拇指和小指轻捏,左手成掌形,五个指尖朝前。
“看我的,寸劲!”
然后……
这件事情因为是发生在梦里,所以笏言并没有多惊讶:
那张薄片的对应框的部位,在笏言松开那张薄膜后,就那样定在了半空——可以想象成一个吹气球用的外环,笏言的左手就像是穿进了泡沫。
左手掌有些宽,把薄膜的框给对应地撑大了些。
等到笏言因为趔趄直扑向前,这个东西已经覆盖到了笏言的肘部——将要到尺骨鹰嘴的底部。
‘这……’
笏言刚想再仔细看一下,赵德海就从帐篷里出现。
他连忙收起左手,若无其事。
还吹了一个口哨。
没办法,心慌啊……
————
“赵叔,你上午吃饭了吗?”
“吃了,吃的包子。”
“……那包子是凉的还是热的?”
“那肯定是凉的了,我拿起包子就走,差点都没时间吃。”
赵德海手里盘着刚才路过的人送的一根烟,和笏言一起靠着铁盒子坐着。他们屁股下面垫着一个塑料袋。
“叔,你不抽就给我吧。我拿着玩玩。”
赵德海直接就把手里的烟给扔了过去,笏言左手接住。然后从底部开始观察起被卷起的烟草。
单手揉搓着。一点烟叶撒落。
右手藏在一旁,赵德海的视野盲区。
落日西斜。
笏言一直保持沉默。
“小言,你让我陪你坐在这儿,是要聊些什么?”
赵德海坐这儿歇了一会,刚要起来,笏言就把他按这儿了。
“赵叔,我们现在在哪儿?”笏言直接把烟给叼了起来。远望,有着浅色的山,没有城市。
“在二里村,算是在城北边。”
“话说,城里到底怎么了?”
“城里,”赵德海酝酿了一下,顺便紧了紧刚新拿的外套。这件本来是要留给笏言的,谁知他非要穿自己身上这件。
“淹了大概有一半。城北边的排水系统刚改造完,就下了这场特大暴雨。城南几乎全成灾区了。”
“而且城南地势也低,北边的水都流下去了,所以淹地要比预想中更厉害。”
“不过,城南的人并不全都在这里。”
赵德海看了笏言一眼,摸了摸一两天没刮就很扎人的胡子。
笏言感觉,赵德海他还没有觉得自己苍老了。
而且……赵文亮之前在面包车上说的话,应该只是言欲在搞吧,实际并没有发生?
“有些住在高楼里的人,还会待在家里。有搜救队去送吃喝东西。”
“还有那一高的学生,我们校长和二高校长关系不错,全把他们送到二高去了。一间学生宿舍能多睡两个人,办公楼和办公室里都能住人。这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一次新奇的体验了。”
笏言趁着空隙提问:“赵叔,这是你的手机号吗?”说着,便把手机递到赵德海面前。
“嗯。怎么了?”
笏言发现赵德海一直没有把自己真地当成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看待。
说不定,不是言欲在搞,而是之前的自己足够成熟,让赵德海另眼相待呢?
可疑的是,自己在问文亮和赵德海的时候,他们对于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都是言而不尽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走过来一堆穿着正式服装的人,最前面的人手里拿着话筒,好几台摄像机在后面屁颠屁颠地跟着。
笏言扭头去看,话筒已经安到了他的嘴边——在自己站起来的全过程中,话筒都魔幻般地没有改变他们两者间的相对位置。
好强的技艺!
“小帅哥你好,我们是某某电视台的,前两天已经有我们的记者对灾情和暂居地进行了采访。今天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你父亲(看了眼赵德海)资产认定的过程。小帅哥可以说一说你对这个过程的看法吗?”
为什么要来找我啊?我还只是个孩子……莫不是“言欲”要以此来锻炼我的说话能力。
这位拿着话筒的人是个比较漂亮的女人,不过笏言还年轻,对职业装之类的不太感冒。但可惜他还是个孩子。
此刻的笏言只感觉受宠若惊,想要揉搓衣角。
但就在一瞬间,他豁然清醒。
这些根本就不是人啊。这里出名又能怎么样?最后肯定不能让自己回去吧。
笏言仔细打量了一下。首先,这不是直播;其次,自己面前这女人看上去应该是等得起的样子。于是笏言就有了一个小小计划。
社恐,仅仅只是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会社恐而已。
笏言清了清嗓子,“能不能给我几秒组织下语言?”
“可以哦,小帅哥。”
看来人类对于好话的抵抗力是很弱的。
“那么我就开始了。”
“今天上午我们回到了城里,在我们前面走着的是几个看上去就专业性极强的人。以前在建大坝的时候,那些被叔叔们算出来会被淹没的村子,会有人去通知,让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拍一下自己家里面那些东西的照片,资产认定主要就是靠这些照片。”
“嗯嗯。”女记者点头,后面的几个摄像头不时调换着方位。
赵德海也在仔细听着,从口袋里的一堆烟中挑出一根,把玩起来。
“但是这次是突如其来的。”笏言的表情变得严肃,“这场大暴雨直接把我们在一楼的屋子给淹了,还有舅舅开的一家零食店,也被水淹了,当时我就是在零食店里吃晚饭。
“我们是跟着大部队走的。因为我家比较早的时候就弄好了,所以很快就轮到了我们。登记好信息和损失财产后,本来应该我和爸爸离开的,但我想先去看看舅舅开的零食店怎么样。
“我舅舅他去送我哥上大学去了,得过几天才能回来。不过这件事肯定是会发新闻了,热搜说不定也能上,舅舅他如果看到消息的话,说不定今天半夜就会回来了。
“我还在零食店里拿了些零食出来,今天中午就被我给吃光了。”笏言摸着自己的肚子。
女记者的素养(aplishment)还是很高的,没有笑。但旁边的赵德海好像快要憋不住了。
“还有,就是我觉得,做资产认定太慢了。如果资产能够数字化的话,肯定是会让那些工作人员轻松一些的。”
笏言眼睛明亮,他认为女记者应该能看到里面藏着的星星。
“对了,美女姐姐,你肚子里是有小宝宝了吗?”
记者一愣,话筒离笏言的嘴远了一些。不过她的职业素养还是在的,瞬间就恢复了话筒的位置。
“小帅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记者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
“我看姐姐你那么高兴且漂亮,肯定是结婚了。结婚了,不就有小宝宝了?”
开玩笑,无名指上的戒指谁看不见?
虽然这句话的逻辑是一点没有,但架不住让人听着高兴啊。
“小帅哥的嘴巴真甜。”记者露出了与最开始不一样的笑容。
笏言干笑。他感觉自己没办法高兴起来。骗了人家那么多,最后人家居然会感到高兴。
真的是语言的艺术!
笏言现在已经能在一段时间内脸不红心不跳地维持这种状态了。但是……笏言咬牙:
如果把他之前的嘴比作匕首(dagger)的话,那么他现在的嘴就是涂满麻药的手术刀(salpel)——先用甜言蜜语进行麻醉,然后手术刀缓缓切割。
‘原来之前的自己只是不会违心地夸人而已啊……’
笏言舔了舔嘴唇。
————
“叔,我想要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看着直接远去,对自己没有丝毫留恋的记者们,赵德海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按理来说,自己面前这位,不应该能说出这样的话啊……
作为“言欲”根据笏言的“印象”创造出来的一个人,超出范围的思考是不被允许的——因为根本就做不到。
“我想要英语四级书,真题也要。”
赵德海只感觉一阵眩晕,不过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叔,你怎么了?”
发现比自己大几十岁的成年人被自己说迷糊,笏言还是有些高兴的。
右手在赵德海眼前晃了晃。不好,关节又不舒服了。
“四级书啊……,我到时候问问我学校里的英语老师,到时候不止是四级书,六级的我也给你借过来。”
赵德海脸上有着宽厚的笑容。
笏言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但多做些准备还是必要的。而且,在两个世界之间,如果不想陷入混乱并就此疯掉的话,自己必须坚守其中一个世界的观念。
虽然这个世界也有英语考级,但这个世界里的自己十一岁,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十八岁。
在经历一番思想波折之后,他还是决定选择十八岁的自己。因为这个自己是最熟悉的——哪怕这个自己的世界观要与这个新的世界为敌。
一人鏖战一世界。痛,并快乐着。不是吗?
想到此处,笏言拿出纸笔,在赵德海略显疑惑的目光下(也没什么可避讳的),在纸上写道:
“你永远是十八岁的自己。十一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和赵德海的交谈,让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尽管他没有问出来,但他依旧有一种感觉:好像,在这里,自己真的没有父母和亲属,只有一些对自己好的陌生人。
这几天给他的冲击,之前一直被笏言给压制着。现在终于压制不住了。
笏言感觉自己之前的十八年是白活了,毕竟自己之前就是一个幸福的小平民。
既没有因为贫穷而被磨练出生活技巧,也没有因为富有而拥有远见卓识和高雅情操。
之前他还觉得穷人有现实中的苦难,富人有精神上的苦难……现在发现,像自己这样“不上不下”的人,有着无知的苦难。
大家都一样。
之前的笏言还有心情和热情去探索这个世界,但现在,一切都没有了。笏言的心里只剩下无聊和暴躏。
就比如之前所说,笏言之所以要把那坐两次地铁给合成一次,不止是生活观念的一种决定;同时,这也是因为,去的时候他坐地异常开心,回来的时候他没有了半点对于这地铁的感情。
容易对一件事感兴趣,同时又容易对这件事丧失热情——或许这就是笏言的一种特质吧。
笏言在余晖下,绕着这个地方走了一圈,走得筋疲力尽。
笏言看到了眼前黑压压的一群人,他们都围在离自己这里挺远的屋子那儿。
“你说你,在医院里歇着多好,非得说你没事儿,让医院再用救护车把你给送回来,真是……”
从中传出了老太婆的声音。
看来,这里是副厂的屋子。
‘既然那副厂的爹怕被别人说,肯定就是会把这六人的名额给塞满的。这个老婆子是不是就住在里面?亦或者……这个老婆子就是副厂的母亲?’
地上原本是有很多草的。不过因为很多地方都要使用用,低矮但结实草变稀了;因为有太多的人踩,这里的泥巴好像都被翻了上来。
踩踏的人多了,就成了个小广场。
笏言的鞋子都是新领的。
左边的鞋子能稍微防一些水,右边的鞋子是网鞋,很容易就会湿透的。
所以他不想往前走了。
“我真的没有……你们说完了,就该走了吧?不要再来烦我了?!”
“女孩子家家的就是矫情,不就是刚才说你打算偷懒吗?就算只偷了一晚上,不也算是成功了?”
还是那个老太婆。
“我根本就没有流产,你们别再说了……”
声音越来越小。
笏言还是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这个世界里,笏言发现,自己没有体验过的事情,是不会变成这个世界的一份的。
无论是刚开始,还是在后来的事情中,一遇到自己不会的事,都会出现“快进”的现象。
言欲是不是正在对与此相关的设备进行紧锣密鼓的调试和建立,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不过当他看到了依旧没有在线的言欲,他彻底失望了。
他很不高兴,毕竟这种同类型的“失望”,在他看来,都已经出现过好多次了。一点新意也没有。
听说还会有领导到来,自己要不先笑一下,试试水?毕竟笑起来拍的照片才好看。
于是他保持着哈哈大笑地走进了铁皮屋。
“哥,”看着此时明显很开心的笏言,文阖觉得,此刻是说出那件事的时候了,“我藏起来的粥被人偷了。”
粥?笏言的笑容顿时僵硬。
他想到了今天自己喝的那一罐。
“那你知道是谁偷的了吗?那人偷了多少?”
“我没看见他偷,只看见他偷偷从我们屋里出来。他偷的就是最后一杯了。”
“那今天晚上我们去看看。”
“哥……要不你先休息,明天我们和我爸一起去……”
“不行,必须要今天就去,让那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那不应该白天去吗?晚上人都睡觉了,看不见。”
亮子真的好聪明。
“下午我还有事,要跟你爸去学校转转。”
————
笏言伸出左手,接了滴雨水。
雨水在自己手上这层薄膜上,左右调皮地滚动。
没有表面张力。
笏言拿出今天在“小广场”附近找到的一个钉子,食指指尖缓缓下压:
没有任何痛感。
‘再来试试这个吧。’
笏言左手用力往放有一些尖锐石子的地上一拍——
左手只有轻微的一点感觉。
边上有两块石子飞溅起。
打到白色钢板上,发出“铛铛”的响声。
细雨仍存。
“就叫你神威无敌护盾……不,还是叫空玉障吧。”
笏言的脸上有着回忆。
空,是因为看不见。
玉,是曾经被他忽视过的女孩名字中的一个字。
笏言将手放到肘部,轻轻一推。
没什么感觉。
笏言咬了咬牙,右手直接用拇指和食指环住肘前方,向下一撸——
透明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地面不很平,但笏言依旧用了有些力气去把那东西给捡起来。
“说出你想要××的欲望吧。”
笏言抬头,静静思考。
“我想要……知道……想要知道更多东西。”
“知道更多东西”,这只是笏言为了消除自己的疼痛而找的一个借口而已。
把“知欲”两个字输入进去。
笏言又再次把空玉障戴到了左手上。